来源:蹈的笔顺和部首,作者: ,:

崖州按摩一条街在哪里|老城区骑楼下的三间铺面与一处树荫

你问崖州按摩一条街在哪里。老崖城的人不这么叫,我们只说“骑楼底下那排推拿店”。从崖州古城正门往南走,过了少司徒牌坊,左手边第一棵大榕树底下就是头一家。那棵树少说有一百四十年,树根把水泥地拱起来一道棱,下午三点以后,树影正好盖住整条人行道。

我在这行当干了二十三年。最早是跟着师父在码头边上给人捏脚,后来码头搬了,我们这群手艺人就慢慢聚到骑楼这条街上。1998年那会儿,这条街上只有三家店,现在数过去,连同卖椰子和修表的小摊,一共七家。我说的“这行”,就是给人松筋骨、理经络,正经的推拿按摩。

第一家:阿贵叔的竹椅店

阿贵叔今年六十七,他的铺子最靠东,门口摆着三把竹躺椅。竹椅是他在乡下自己砍竹子做的,扶手磨得发亮,靠背的地方被汗浸成深褐色。他给人按腰,不用床,就让你趴在这竹椅上,他站着,用两个大拇指顺着脊柱两侧往下推。

“你这腰,是搬货搬的。”他一边推一边说,“右边这条筋,硬得像晾衣竿。”他推完会让你坐起来,拿一条热毛巾敷在后腰,毛巾是从高压锅里现蒸的,冒着白气。

店里没有钟表,只有一个老式挂钟,每到整点就“当”一声。阿贵叔算时间靠感觉,他说按二十分钟就是二十分钟,多一分他手酸,少一分你不过瘾。墙上贴着红纸写的价目表,用毛笔字写的,最上面一行是“全身推拿三十元”。那红纸是去年春节换的,字是隔壁小学老师帮忙写的。

他店里有个规矩,下雨天不接活。不是因为怕淋雨,是空气潮,他说人的筋骨也发胀,按了容易伤着。

第二家:陈姐的隔间

陈姐的店在中间,门脸最小,只有一间,她拿三合板隔出两个位置。左边是张旧按摩床,床腿垫着两块砖头,右边是一把转椅,椅子皮面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她跟我不一样,她主做肩颈。每天上午九点开门,第一件事是用酒精棉擦那两片刮痧板,那是她从老家带来的,牛角的,用了十几年,边角磨成了圆弧。她刮痧下手重,客人后背常留下紫红色的痧印,她管这叫“把湿气赶出来”。

有回一个年轻姑娘进来,脖子上贴着膏药,说在电脑前坐了一天,脖子转不动了。陈姐让她坐下,先用手摸了摸她的后颈,说:“你这不止是累,是受凉了。”她让姑娘把头发撩起来,用刮痧板从风池穴往下刮,刮了不到五分钟,姑娘说“疼”,陈姐说:“疼就对了,疼说明这里堵着。”刮完,她拿一块生姜片在火上烤热,贴在姑娘脖子后面,用保鲜膜裹住,说:“敷二十分钟,别吹风。”

陈姐店里没有价目表,她收费靠嘴说。“肩颈四十分钟,四十五块。”你要是觉得贵,她就说:“那做个三十分钟的,三十。”她总能让客人自己选,从不让客人觉得难堪。

第三家:老地方盲人按摩

这家的招牌是白底黑字,写着“老地方盲人按摩”,老板姓吴,大家都叫他吴师傅。他眼睛看不见,但手上的劲道在这一条街上最准。他的店不大,摆着四张床,每张床床头挂着一个号码牌,是塑料的,上面印着数字,他摸一下就知道是几号。

吴师傅按脚底,是先摸,后按。他让你躺下,他坐在床尾的小凳上,把你的脚放在他膝盖上,先用两个拇指从脚后跟往上推到脚趾,推三遍,然后他说:“你胃不大好。”你问他怎么知道,他说:“你脚掌中间这块肉,按下去有颗粒感,正常的应该是平滑的。”

他店里有一台收音机,常年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放的是本地戏曲频道。他一边按一边听,有时候跟着哼两句。他按脚按得细,一只脚能按四十分钟,从脚底到小腿,每一寸都不落下。他收费是五十分钟六十块,你给现金他摸一摸就知道面额,找零也分毫不差。

他跟别的店不一样,他不让客人说话。“你说话,气就散,气散了我按不准。”所以他的店里安静,只有收音机的戏曲声和偶尔的鼾声。

“按摩这门手艺,靠的是手,不是嘴。”吴师傅有一次这么说,“你能摸到的东西,比你能看到的还多。”

街尾的树荫下

过了吴师傅的店再往西走,是一棵大凤凰木,树下常年放着一张长条石凳。下午四点多,太阳斜过来,树影正好罩住石凳。这个时候,街上几个干完活的师傅就会聚到这里,抽根烟,聊两句今天的手感。

阿贵叔会端着茶杯过来,杯子里泡的是他自家晒的苦丁茶。陈姐不抽烟,她坐在石凳另一头,拿一把小剪刀修指甲。吴师傅偶尔也来,他看不见,但听声音就知道谁在。他们聊的无非是今天按了几个客人,哪个客人哪里堵得厉害,哪个客人下次大概什么时候来。

这条街说到底就是一条普通的骑楼老街,水泥地面,斑驳的墙,电线在头顶横七竖八地拉着。每天上午十点以后,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下午三四点最热闹,到了晚上七八点,大部分店就关门了,只剩下阿贵叔那盏白炽灯还亮着,他还在等一个老客人,那个客人每个礼拜三晚上都来,按完腰会在门口坐一会儿再走。

那天傍晚我收工回家,路过凤凰木底下,看见石凳上放着一把新编的竹扇,扇面上用烙铁烫着三个字:“手要稳”。不知道是谁放的,也没人认领。第二天扇子还在,第三天就不见了。后来听说是阿贵叔拿走了,他说这扇子编得密,风大,适合夏天用。至于扇面上的字,他没再提。街还是那条街,树还是那棵树,只是石凳边上的草,又长高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