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门麻园小巷子叫什么|本地人指路掌故与旧城拾遗
外地朋友头回来江门,在麻园公交站下车,手机地图上绕了三圈,愣是找不到那条传说中藏着猪脚面和修表铺的小巷子。你拦住我,问:“江门麻园小巷子叫什么?”我在这儿住了快五十年,可以告诉你:麻园真正有名的小巷,一条叫“镬耳巷”,一条叫“水步头横街”,还有一条老住户才喊的“灰沙巷”。三条巷子都不长,加起来不到四百米,但每一条都够你走上半天。
镬耳巷:墙头那两只耳朵,是民国富商的算盘
镬耳巷在麻园市场东侧,巷口那棵细叶榕是1973年居委会组织种的,树皮上还留着当年绑宣传横幅的麻绳勒痕。巷子只有两米宽,青石板被脚踏得发亮,雨天走上去要侧着身,不然肩膀能蹭到两边的砖墙。
巷名的来历,本地老人最清楚:巷子里七座老宅的封火墙都砌成镬耳形,也就是锅的两只提手,那是民国初年台山籍华侨回乡建的。最气派的三进大屋,门楣上刻着“颖川旧家”,如今住着五户人家,二楼阳台晾着咸鱼和底衫。1964年台风过境,巷尾陈婆婆家的镬耳墙被吹掉一角,她丈夫爬上屋顶补了三天,用青砖和蚝壳灰浆,补得跟原来一模一样。
你要是傍晚来,能闻到巷里飘出来的陈皮蒸排骨味。那是六号屋的黄姨,她家灶台还是老式烧柴的,墙根码着整整齐齐的荔枝柴,是每年夏天从北街码头买来的。这条巷子最窄处只有九十公分,两个人相遇得侧身让路,但住了四十年的老街坊早摸透了规律:上班族七点零八分出门,送小孩的八点一刻经过,买菜的一过就得等九点半后。
“你找镬耳巷?看到那棵榕树头底下修单车的阿伯没?往他车摊后头一拐,就是。”——麻园市场的菜贩老梁这么指路,次次都准。
水步头横街:石板缝里嵌着卖糖水的铜板
从镬耳巷往南走五十步,穿过一个只能过摩托车的小拱门,就进了水步头横街。这条巷子跟镬耳巷不同,地面是红砂岩条石,缝里嵌着好几枚1970年代的壹分铜板,我小时候拿铁丝抠过,抠不出来,一直嵌到现在。
巷子中段有一口老井,井圈花岗岩磨得溜光,1998年停用前,周边三十几户人家都靠它打水。井台边砌着一个砖头大的神龛,供着土地公,每逢初一十五有人点香。如今井口盖着铁板,铁板上搁着两盆韭菜,是二楼独居的陈伯种的。他说井水凉,夏天把西瓜吊在井里,比冰箱还冻。
这条巷子最出名的是“水步头糖水铺”,没招牌,只挂一只铝锅盖当幌子。老板娘阿梅从1987年开始卖绿豆沙,每天下午两点开锅,三个钟头卖完收摊。她用的绿豆是从巷尾粮店买的,加臭草和海带,熬得起了沙,一碗卖八毫子,三十多年没涨过价。老顾客都自带搪瓷碗来打,前年有个年轻人拿保温杯来装,阿梅愣了半天,说:“这碗深,我给你多舀两勺。”
灰沙巷:墙上报纸糊了四十层,底下还有毛语录
灰沙巷在两条巷子的最深处,名字说出来年轻人都不认得,但问“那面贴满旧报纸的墙”,人人知道。这条巷子宽不到一米二,墙皮每年剥落,每年有人拿报纸和灰沙再糊一层。如今墙面上看得见的最高一层是2021年的《江门日报》,往下隐约可见李宇春的照片,再往下的碎纸片里,还能认出半个红彤彤的“忠”字。
住在巷口的刘伯,退休前是农机厂工人,他记得1969年夏天,居委会动员各家各户把家里的旧报纸捐出来糊墙,说是防风防雨还防潮。那时候他二十岁,爬上梯子亲手糊的。五十多年过去,纸一层压一层,中间夹着老鼠窝、壁虎蛋、晾衣绳断头,还有掉进去的牙刷和晾衣夹。
这条巷子日常功能是通风和放杂物。巷子两边人家的竹竿从窗台伸出来,搭成凉棚架子。下午三点后,西晒光从巷口灌进来,照在墙上,那些发黄的报纸顿时显出一层蜂蜜般的颜色。有几段字迹还能读出:“……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往下半点,“我国第一颗……”被后来的招工启事盖住了。
今年春天,巷子中段那户人家装修,施工队嫌墙皮太厚,用电钻钻了一个洞,结果从墙里钻出一只搪瓷杯,杯底刻着“麻园机械厂先进生产者”。杯子被放在窗台上陈放,有人问刘伯要不要送去档案馆,他摆手说:“放这儿挺好,狗不咬、猫不躲,天天晒太阳。”
三条巷子的十字路口:修表摊、铁皮信箱和一只瘸腿猫
三条巷子在麻园二巷交叉处汇成一个小三角形空坪,地砖是1994年铺的六角形红砖,压坏了补、补了压。空坪中央有一棵龙眼树,树高四层楼,树根把一角的地砖顶得像波浪。树下常年摆着修表摊,摊主姓冯,今年六十八岁,戴着一只用绑带固定的老花镜。
他的摊子是一张折叠桌配两个玻璃柜,柜里铺着红绒布,上面摆着几十块停了的手表:上海牌、宝石花、双狮、西铁城,还有一块1975年的梅花表,主人取走后一直没来拿。冯师傅说:“这块表的游丝断了,我换了新的,可主人搬家了,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江门。”他把表上的灰吹了又吹,就是没放回收抽屉里。
空坪另一边立着一个铁皮信箱,绿色漆剥落大半,露出下面红丹防锈底漆。信箱上钉着“麻园路十四号之一”的门牌。每天上午十一点半,邮差老张骑摩托进来,往信箱里塞报纸和账单,偶尔有信。去年秋天,有人往箱里塞了一张明信片,画面是北京香山红叶,背面只写了一句:“奶奶,巷口的龙眼树今年结得多吗?”
一只黑白花的瘸腿猫常年在龙眼树根下趴着,右前腿短了一截,走路一点一点。没人知道它几岁,冯师傅说,打他摆摊头一年就看见它在附近晃。这只猫不抓老鼠,也不让人摸,但每天下午四点准时爬上树根的凹槽,舔自己那条短腿。对面烧腊店每天留一份鸡骨放信箱顶上,第二天来看,骨头的骨缝里总是舔得干干净净。
有天傍晚我路过,看见龙眼树上一串半青半黄的果子,阳光透过树叶,在信箱表面画出碎碎的光斑。瘸腿猫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一条腿悬着,慢慢往烧腊店走了三小步,又停下,回头朝巷口的方向望了一会儿。那个方向什么也没有,秋风吹动墙上的半张旧报纸,边缘轻轻翘起来,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