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小姐越来越少了｜菜场里听来的旧称呼讲究
星期天早上七点，南门菜场东头的水产摊前，老郑正拿铁皮簸箕刮鱼鳞。我蹲在边上挑螺蛳，听见前头一个烫卷发的中年女人问：“老板，这鲫鱼新鲜不？”老郑头也不抬：“昨晚上太湖里捞的，小姐你放心。”卷发女人愣了半秒，扑哧笑出来：“哎哟，我都四十五了，还小姐呢。”老郑这才抬头，讪讪摸了把后脑勺：“叫顺嘴了，从前这么喊惯的。”
旁边卖豆腐的阿珍嫂接着话茬说：“现在街上哪还有人喊小姐？去年春节，隔壁理发店小陈喊一个姑娘‘小姐’，人家扭头就走，说听着像骂人。”
从裁缝铺到服装城的称呼变迁
一九八七年，我高中毕业顶替母亲进了镇上的红旗服装厂。厂里二百多号人，车间主任管我们这些学徒叫“小姐”，是很自然的事。那时候街坊邻居打招呼，对年轻女性一律称“小姐”，像现在说“姑娘”或者“美女”一样平常。夏天车间热，我们穿碎花短袖，手上沾着粉笔灰，推着挂满半成品衣服的铁架子在走廊里走，老师傅喊一声“小姐，把那边熨斗递过来”，没有人觉得别扭。
一九九三年厂子改制，我去了县城的华联商厦做柜员。一楼卖化妆品的那排柜台，每个导购胸前别着工号牌，顾客来了同事们迎上去，张口就是“小姐您好，看看这款雪花膏”。那时候年轻女孩也乐意被这么叫，觉得洋气。商厦对面的国营理发店，墙上贴着“女士服务项目”的价目表，烫发八块五，师傅招呼客人用“小姐”不用“同志”。
到了二〇〇五年，我在城东那条老街租了个门面卖布料。隔壁水饺店的老板娘姓赵，山东人，管谁都叫“姐”。我问她怎么不喊小姐，她往锅里甩饺子，水汽腾腾地说：“现在喊小姐，十有八九人家要翻脸。前年我在济南店里帮忙，喊了个穿貂的女顾客一声小姐，人家把瓜子壳吐我脸上，说谁是小姐？”那把瓜子壳她是用眼睛瞄着说的，我看见她嘴角的饺子醋都憋回去了。
从那时起我留意了一下，城市里喊“小姐”的声音一天比一天稀。公交车上售票员改口叫“乘客”，医院导诊台叫“美女”，学校门口叫“同学”。到二〇一〇年，连我四岁的小侄女都知道捂嘴笑：“爸爸说小姐是坏女人。”
三个地方的实况记录
我自己后来跑过几年市场，用本子记下过几个真实的片段。
| 地点 | 年份 | 喊的什么 | 对方反应 |
| 湖州衣裳街布店 | 2012 | “小姐要不要看这块料子” | 顾客皱眉走开 |
| 苏州观前街小吃摊 | 2015 | “小姐，生煎要几个” | 女孩白了一眼：“叫姐姐” |
| 杭州环北小商品市场 | 2018 | “小姐，这双鞋有三十七码” | 陪同男友质问：“你喊谁呢” |
我二〇一九年回红旗服装厂原址看了看，那里早就改成物流仓库。门口值班室的老陈头，以前是厂里的机修工，退休了又来看门。他说：“现在年轻人进进出出，我偶尔冒出一句小姐，就听她们嘀咕，这老头是不是老糊涂了。”他搓着发黄的茶杯盖子，眼睛看着远处搬货的叉车，白色尾气在冬日的冷空气里散成一团。
关于这个称呼的两点看法
我翻县志资料的时候，看到过抗战时期地方妇女救国会的一份油印传单，上面称年轻女性为“姐妹”或者“女生”。也见过一九五〇年代县政府的一份表彰通告，写的是“张同志、李同志”。小姐这个词，在很长一段时期里是城市商业场所的通用敬语，买卖双方隔着柜台，喊一声小姐，比喊“喂”要礼貌得多。
这些年大家主动把“小姐”从日常用语里撤掉，不能说全无道理。但有意思的是，喊的人并没有换成别的什么明白词——有喊美女的，有喊妹子的，还有直接“哎”一声的。前天下雨，我在公交站台看见一个老阿姨对年轻售票员说：“小姐，这个站到人民医院吗？”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劲，又补了句：“要不……姑娘你看？”售票员一直低着头看手机，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车来了就开门，呼啦啦人涌上去。
昨天傍晚我去买馒头，店家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围裙上沾着面粉。我脱口而出的还是那句：“小姐，给我两个花卷。”她很快就包好了递过来，什么都没说。塑料袋隔着还烫手，我接过来在路上走着，走了十来步回头看了看，她已经转身去招呼后面拿零钱的老人。
晚风把树上第一片黄叶吹下来，落在她门口的蒸笼盖子上，热气还在慢慢往上冒，就那么薄薄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