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过小姐的女孩以后会改吗|二十年的手艺,我看过太多回头客
正月初八,我照例开了店门。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还挂着去年的红布条,风一吹就晃。炉子上的水壶刚冒热气,阿玲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沙糖桔。
“师傅,给我剪个短发,利索点的。”她把桔子放在缝纫机台板上,随手拉了把凳子坐下。
阿玲在隔壁巷子开了家早餐店,卖豆浆油条,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她今年三十四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手上有面粉常年浸出来的白痕。
我拿了剪子,问她想剪多短。她说:“齐耳朵就行,头发太长耽误干活。”
第一个来找我剪头的女孩
那是2003年,店里还只有一把推子、两把剪刀。秋天傍晚,一个穿吊带裙的女孩站在门口,裙子下摆沾着星星点点的泥。她问:“剪个头多少钱?”我说“五块”。她坐下来了,我看到她脖颈上有两道红印子,像是被指甲刮的。
她叫小芳,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城东那排发廊做小姐。那排店门面不大,白天卷帘门拉下一半,晚上粉色灯泡亮起来。
小芳每隔一个月来剪一次头。第三年的时候,她忽然两个月没来。再出现在门口时,她穿了一件碎花布衬衫,头发自己扎成马尾,嘴唇上的口红颜色淡了。
“师傅,我回老家结了婚,老公在石材厂干活。”她坐在那把旧椅子上,对着镜子里自己笑了笑,“以后不去了。”
我当时没说什么,拿剪子的手顿了一下。剪完后她给了十块钱,我不肯收,她硬塞在我手里。她走出去的时候,我看了看台板上的碎头发,黑的,短的,跟所有客人留的一样。
后来她再没来过。过了几年听人说她在镇上开了一家裁缝铺子,老公负责送货。
中间那些年年年有人来
2009年夏末,一个胳膊上有烟疤的女孩来过,她改得比较费劲。第一年冬天她来找我修刘海,穿一件棉袄,袖口磨破了;第二年春天她又来了,穿同样那件棉袄,袖口的破洞变大了。她说她是做兼职的,白天在超市收银,晚上回家睡觉。可是超市里碰见熟人你,我一眼就看到她手上的烟疤从三个变成五个。
我没问。做手艺这一行,客人不开口,我不开口。剪完头她说:“师傅,我找了个厂子工作,计件的。”我说那好啊。她走路出去的时候,步子比以前踏实,踩在地砖上声音不一样。
阿玲今天坐在这把椅子上
阿玲就是从那个烟疤女孩介绍来的,说是她嫂子的表妹。阿玲在早餐店干了四年,每天早上拌馅、擀皮、炸油条,手指缝里塞着洗不掉的面粉印。
我一边推剪一边问:“现在一早上能卖多少根油条?”她说:“看天,下雪天能卖一百多根,晴天差些,七八十根吧。”我说那比从前强。
她说:“从前在那边的时候,晚上三点才睡,现在早上三点就醒了。”她低下头,脖子后面的皮肤晒得有些黑,头发根那里长出新的一截浅色发。
她说了句让我记到今天的话:“改不改不在人嘴上,在看人怎么过日子。”
剪完头发,她对着镜子侧了侧头,用粗手掌拨了拨耳朵边的碎茬:“挺利索的。”她拿扫帚把自己脚边的碎头发扫进垃圾斗,倒进门后的桶里。那些黑而短的头发在桶里堆成一小团,和这二十多年里所有顾客留下的碎发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我犯过的判断错处
不是每一个都能改。2010年有个短发姑娘,瓜子脸,特别白净。她进来时坐在那张椅子上说:“剪短一点,我要去找个正经班上。”
剪到一半,她手机响了,她站起来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她说:“妈,我过两天就回去看她。”挂了电话她重新坐下,没说话,我继续剪。
第三天她又来了,头发被我剪得狗啃似的,她自己拿推子把头皮推得发青。她蹲在店门口台阶上,从布包里摸出一根灰色头绳,一圈一圈缠在手指上,缠了又解开。再后来她人就不见了,听说又回了那条街。
门面是租的,椅子是我的
我这店开了二十一年。以前一个月能见着三五个那样的女孩,现在一年见不着一两个。城东那条街早就拆了,改建成了超市和药店。粉色灯泡没有了,剩下的是玻璃贴面和铝合金卷帘门。
椅子上换过三张皮面、两条转轴,地上补过水泥,墙上贴过一次新瓷砖,门把手上换过五次。工具还是那把推子,电机的声比以前闷一些,隔段时间得加油。
阿玲今天剪完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沙糖桔分了一半放在缝纫机台板上。
她指了指自己后颈说:“这里再推干净点?夏天出汗多。”我拿起推子,她又坐回椅子上。
推子贴着她的后颈皮肤往上走,发出细密的嗡嗡声,一些新长出来的短发茬落下来,粘在深蓝色的椅套上。她没有再说话,眼睛看着对面墙上那面镜子——镜面有些旧了,边角掉了点水银,正在把光线折在她齐耳的发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