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小姐好难找啊｜家政市场十年变天
我在越秀区老东家那条巷子里做中介，铺面挂块「为民服务」的牌子，玻璃门后头贴满手写简历。2008年那会儿，早上七点门口就蹲着七八个阿姨，手里攥着身份证和健康证，问我今天有没有东家看房。现在倒好，我坐一上午，手机响三回，两回是问我有没有育婴师，一回是推销POS机的。现在小姐好难找啊——这句叹，我每天要对不同雇主说上五六遍。
简历变薄，要求变厚
上个月有位天河区的太太过来，拎着保温杯，开口就要「全能型住家」：会做粤式煲汤，懂收纳整理，能辅导三年级英语，还要会开车接送孩子。我翻了三本登记册，把去年做过月嫂的、在珠江新城干过五年的、甚至一位当过幼师的都筛了一遍，硬是凑不出个全乎人。她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
「你们这行是不是没人干了？我加钱还不行吗？」
加钱当然行，可问题是真没人。荔湾那家家政培训学校，去年招生简章写着「月嫂班包就业」，学费从一千八涨到三千六，照样只招来二十几个学员，平均年龄四十六岁。年轻的呢？都跑去送外卖、做直播、当收纳师了——起码不用弯腰擦马桶，也不用被主家盯着看每天喝几碗汤。
价格翻了倍，服务打了折
我手头有本旧账，2009年请一个住家保姆，管吃管住，月薪一千六。那是西关一位退休老师家，阿姨做了八年，走的时候邻居还送了一床蚕丝被。现在同样在西关，住家阿姨开口就是五千八，法定节假日要双倍，每周休息一天，还不能安排住阳台房。去年冬天有位老板让我帮忙找个临时顶班的，就一周，照顾老人起居，日结四百块。我问了七个在册的，五个说没空，一个说「只做白班不煮饭」，最后一个开价六百，还要求包车费。
这不是个案。我隔壁铺子老陈，专做钟点工，手上登记单从两本满员变成半本空页。他跟我说了个段子：以前是东家挑阿姨，看面相看手茧；现在是阿姨挑东家，先问有没有监控，再问工作日吃几个菜。我把这话学给来咨询的雇主听，他们都笑，笑完又叹气。
供需错配，卡在哪一道坎
照理说，广州外来人口多，愿意干这个的应该不缺。问题出在两头堵：
- 一头是年轻一代不愿入行，嫌伺候人丢面子，宁可去奶茶店站八小时也不碰尿布扫帚；
- 另一头是四十岁往上的阿姨有经验，但体力跟不上带幼童和照顾失能老人的强度，雇主一看体检报告，血压高的、腰椎错位的，直接摇头。
前阵子海珠区有个单，独居老太太摔了一跤，家属下午打电话，晚上就想让我派个人过去陪夜。我打遍通讯录里三十七个号码，最后是偏郊那边一位之前做过护工的钟姐应了急——她骑电瓶车赶了一个半小时，到那已经十一点。第二天家属不但没谢，还嫌我「响应太慢」。
我也没办法。这行有点像老城区骑楼下的补鞋摊，手艺还在，但没人愿意蹲下来学了。现在小姐好难找啊，难的不只是找人本身，难的是找到了你也留不住。去年我撮合成功一对，雇主是东山口做珠宝生意的，给的待遇相当可以：单间、五险、年底双薪、每月多给两天调休。结果那个阿姨干了三个月就辞了，说受不了女主人每顿饭都要报菜名拍照片发给家里人看。
留人的手腕
做得久的阿姨，慢慢也会懂得挑。我认识一位琶洲那边的老阿姨，从业十九年，简历上不带照片，只有一行字：「会做潮汕菜，懂经络推拿，不玩手机。」她手上有三个老东家轮流用，档期排到明年年初。她说她挑东家，就一个标准：「看那家厨房的灶台，油渍厚的，主家必是不常做饭的，那家里多半没烟火气，处不长。」
这手艺我不知道该替她高兴还是替我发愁。现在小姐好难找啊——这句话我说得顺溜，但反过来想，小姐们也在说「现在好东家难找」。西村有位陈姐，做月嫂七年，去年底考了营养师证和催乳师证，价格涨到一万二。她跟我说：「以前是东家挑我，现在是我挑东家。要我上工可以，第一，育儿观念听我的；第二，摄像头装在客厅就行，卧室厨房不能有。」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这行当，十年前是手艺换口饭，现在是服务换尊重。可尊重这东西，哪是合同里写得了的呢。
前两天铺子来了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问我这儿招不招育儿嫂学徒。我问她为什么想干这行，她说网上看晒的月嫂餐还挺精致，想学两招。我让她先试试手，把假娃娃的包被叠一遍——她叠了三分钟，边角还是皱的。她倒不气馁，说回去练练下礼拜再来。我把登记表递给她，她趴在玻璃柜台上填，笔尖沙沙的。我瞥了一眼学历栏，写着大专，学的是物流管理。
那天的太阳从卷帘门缝挤进来，照在表上那枚「照片暂缺」的方框里。我忽然想，十年后再翻这本登记册，不知道这个空缺的格子里，会不会填上一张对着镜头笑的脸。她走后我把她填的那行信息看了两遍，然后合上本子，压在那本2009年的旧账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