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黎的笔顺,作者: ,:

怎么约附近缺钱的学生|三个老地方和一碗热汤面

昨天下午四点,我在解放桥底的旧书摊前蹲了半小时。摊主老周递给我一根烟,朝对面奶茶店努努嘴:“那个穿灰卫衣的男生,连续一周来只买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坐一下午翻考研资料。昨天他问我,这里收不收旧教材,八成是缺钱了。”我没接烟,走过去在男生对面坐下。他抬头,有点警惕。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是一张收款码,旁边贴了张纸条:“每周五晚六点,中山路86号,搬书管饭,现结。”他看了十秒,说:“我搬得动。”

这事的开头,其实在2017年。那年我在老城区开了家二手书店,隔壁是家二十四小时豆浆店。起初我只是想找个帮手理货,房租水电压得喘不过气。本地论坛上有人发帖问“怎么约附近缺钱的学生”,帖子被骂得厉害,但也有人真去留言。我没发帖,只在豆浆店墙上贴了张A4纸:“搬书一小时十二块,现金,管一碗咸豆浆。”那周来了三个学生,都是附近师院的。其中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蹲在文学区书架下,帮我整理到夜里十点。临走时她捏着二十四块钱,小声问:“下周还能来吗?”从那天起,我算了算,六年里我雇过一百四十多个学生。

他们为什么缺钱

学生缺钱的原因,不像网上说的那么戏剧。没有赌债,没有创业,没有家里人出事。多数就是:食堂涨价了,书费提前交了,或者想买个五百块的耳机。2019年秋天,有个体育系的男生,身高一米八五,每天来帮我挪书柜。干完活他坐门口喘气,我递他瓶汽水。他忽然说,自己半个月没吃早饭了,因为省下钱买一双二手跑鞋,体育课必需。他说话时盯着鞋尖,那里已经开胶了。

他问我:“老板,你贴广告的时候写的是‘缺钱的学生’,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骗子?”我指指他怀里的《运动生理学》:“骗子不背这个。”他笑了,那笑容让我想起1998年我大学时,在北京潘家园旧货市场,靠给摊主写招牌赚生活费的样子。

后来不管行情怎么变,我坚持不打听他们为什么缺钱。要干活,双手拿出来就行。有个社会学系的女生写过一篇小文章,发在校园论坛上,题目叫《旧书店的现金工》。她在里面写:“这里不问你要学生证,不问家庭情况,连名字都没问全。递过来一把改锥,或者一排书架,就是全部信任。”那篇文章让我的书店在师院出了名。认识我的人开始把“怎么约附近缺钱的学生”这句话改了说法——他们说,“缺钱了?去中山路86号问问。”

具体到一杯热汤里的门道

约到人只是开始。真正的规矩在细节里。我用了三年才摸明白:给现、给热饭、不许加班。这三个不凑齐,学生来一回就不来第二回。有次下暴雨,我让学生提前走,他站在屋檐下没动,支吾半天:“老板,你还没给钱。我不是不信你,是晚上还有节通识课,我怕下课太晚你睡了。”那以后我定了个规矩,钱必须在离开前当面数清,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放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交到手上。信封是旧的二手信封,他们拿回去还能当草稿纸。

2018年冬天生意最差的那阵,房租拖了两个月。那天来了个女生,穿着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搬了两个钟头书。我算了算账,凑不出钱,就领她去隔壁豆浆店,要了一碗加蛋的咸汤面。她吃得很慢,最后把汤都喝干净了。走的时候她说:“老板,今天不用了。”我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不用了”是指工钱。第二天她介绍来三个同学。我没问她叫什么,但记得她的旧书包侧面别着一枚银色的小河豚别针。那枚别针后来我总能在学校里偶然看见,在图书馆的楼梯间,在教师公寓的晾衣绳上。

现在你看我,就是一台旧点钞机

如今书店换成了社区文化站,地方不大,贴墙放了两排铁皮书柜,中间摆一张长条桌。桌上的玻璃镇纸下压着留言本,专门给干活的学生写一句话。有人写(实在忍不住调侃,但字很工整):“本店倒闭前的最后一任图书馆理员,在此交接钥匙。”也有人写:“毕业第六年,薪水翻了三倍,回来发现你还在发旧信封。”上个月有个穿衬衫的年轻人推门进来,在书架前站了半天,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印着豆浆店印章的收据条,问我:“老板,这个还能换面汤吗?”我看了他两秒,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素戒。我说能,又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这里还有?”他笑了,那个笑和2017年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姑娘一模一样:“网上都说,中山路86号不光能约到活儿,还能约到一碗不算亏心的饭。”

对面奶茶店的灯还亮着,灰卫衣男生还在看他的书。我推门出去,手里攥着两个牛皮纸信封——刚刚老周说他侄子下周要来,体育生,四百米能跑五十三秒,但买不起新跑鞋。信封一只软一只硬,硬的那只里装了一张手写的书单,是上次那个女生托我留的,最上面一本是《存在与时间》的旧译版,出版于1987年。她把书单夹在一本《大学物理习题集》里,书页间还压着一片干了很久的银杏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