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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乐二街小胡同还有吗|老县城最后一条土坯巷子

“叔,你那年修锁那地方,昌乐二街小胡同还有吗?”侄女婿蹲在摊边,手里捏着我递过去的半截烟,没点。

我往砂轮上蹭了蹭钥匙坯子,抬头看他:“你问的是靠西头那截,还是靠河那截?”

“就你说老孙头家豆腐坊那条,院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的。”

“早没了。”我把钥匙翻了个面,“去年春天拆的,推土机一下午就平了。现在叫‘二街文化巷’,路灯是仿古的,地下是水泥的,墙上有浮雕——画的就是以前那棵枣树。”

那年胡同比县衙门还热闹

我十六岁跟着师傅进城学配钥匙,租的铺面就在昌乐二街小胡同口上。说是胡同,其实就是两排砖瓦房夹出来的一条土路,最窄的地方两个胖子并排走,得侧着身。

北头通老猪市,南头扎进一片杨树林,过了树林是河滩,涨水时候能听见石头滚。那会儿全城就这一条土坯巷子没铺沥青,下雨天走一趟,鞋底能粘掉二两泥。

胡同中间地段有个穿心店,前门朝街,后门进巷。卖的是铁锅、炉钩子、煤铲子,还有那种黄铜的水瓢——我家到现在还使着一个,底上錾了“九三”两个字,那年我结婚,顺手在店里挑的。

我在这条胡同里蹲了二十三年,从骑自行车串巷子到蹬三轮,一路修锁、配钥匙、磨剪子戗菜刀。老孙头的豆腐坊在胡同上段,每天凌晨四点开磨,豆腥味混着蒸汽往外涌,顺着胡同往外飘一里地。你要是闻见那股味,就知道准是五点十分左右——我一天三顿饭的钟点,都是靠他家的豆腐定准的。

“小师傅,钥匙配好了送对面,我在家等着。”那是孙头媳妇儿的声音,隔着一道夯土墙,老得能掉渣。

她家院墙跟我们家山墙贴着,中间只留一条半米宽的水道。她浇菜园子的时候,水珠子能溅进我窗台。

寻访老物件不如找人

上周有个小伙子专门跑来找“老巷子”,拿着手机来回比划,说要拍什么“舌尖上的老县城”。我把三轮车停在路边,擦着汗告诉他:你现在站的地方,就是以前胡同的腰线。那棵枣树的位置,已经水泥抹平了,底下埋着一条光缆。

他有点楞:“一点影子都没有了?”

我引他到街尾巴上,指着一根电线杆子:“你看这根杆,上面挂磁瓶的横担还是老式的,榆木料。以前这儿紧挨着电线杆,是孙家豆腐坊的柴棚挨着的地方。老孙头劈柴的时候,不爱跟人讲话,斧头剁在案板上的声儿,整条胡同都能追上。”

小伙子临走又要了块抹布,说回去擦相机。

我倒不是胡乱比划。拆那几天,我特意去看过一眼,推土机一铲子下去,露出来的都是土坯茬子,黄的、灰的、夹着草茎的。后来砌了新墙,总感觉白得扎眼。

邻居们各奔了东西

开裁缝铺的老孙三搬去了城东安置房,上个月来摊子上配柜子钥匙,我问起豆腐坊那座老磨盘,他说卖给了收古董的,换了三百八。“卖亏了,”他说,“那磨盘是我爷辈用的。”他说话时不看我,盯着摊面上的保险柜钥匙发愣。

巷子尾住的白铁匠老赵,转行做空调管道,手里那把大剪刀还在,不过铰的不是铁皮,拍蒜的时候用过一次。

当年胡同里那口公用井还在。井台是一整块红砂石,长出两处豁口,正好卡住井绳。以前清早提水的人拍了三十多年的队,你碰碰我的桶,我挨挨你的扁担,半锅烟的功夫屁话扯完一整条巷子的新闻。现在井盖封了,铸铁的,焊死。街办在井口边立了块碑,说这井是一九八二年打的。错,我记得顶真,是七九年秋,头一桶水我提上来的,还给了老孙头家豆腐脑作井水验水礼。

石碑旁边新设了个长条椅子,总有几个老人坐着。昨天有个大爷问我:“师傅,你给掌掌眼,这井再不冒水了?”我抽烟没理。等烟吸完我告诉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说他买根冰棍坐在那儿,一坐一下午,就看井台那个豁口。

前些日子整治街道,每根电线杆下种了一排冬青。冬青长到齐膝高的时候,我路过原来的巷口,看见几株野生苋菜从水泥缝里钻了出来,叶子紫红紫红的,就跟当年孙老头院墙根底下长的一模一样。我蹲下去拔了一棵,根细,土的性子还在。

我把苋菜包在纸里掖进工具箱。也不知道带回家能栽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