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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最窄的巷子叫什么|一人侧身两人错肩的宽度

那张泛黄的取货单一直夹在账本里,是1997年春天,一个瘦高男人留下的。单子上写着“袜子两打,赊账”,落款是“仁丰里李记”。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他取货那天,我问他住哪儿,他说就在那条最窄的巷子里,窄到下雨天撑伞会蹭到两边的墙皮。我说扬州最窄的巷子叫什么,他笑了一声,说老板娘你天天在甘泉路开铺子,连这个都不知道?那巷子叫“一人巷”,就在我铺子后墙拐过去,两百步的路。

他说的没错。我那天关了铺子,跟着他拐进那片老居民区,走了不到半根烟的工夫,就看见那条缝。真的是一条缝,两堵青砖墙之间的空隙,大概只有六十公分宽。我侧身进去,肩膀擦着砖面,手里那包袜子得举过头顶才不会被灰蹭脏。走了七八步,头顶的天空只剩一条线,光线从两边屋檐的瓦片缝隙里漏下来。他走在前面,像一条鱼滑进石头缝里,回头跟我说:“我打小在这条巷子进出,闭着眼都能走到头。总长四十二米,你慢慢走,数到四十二步就到了。”

巷子里的营生

他在一人巷的中间段开了个修鞋摊,也是他家门口。摊子小得可怜,一张木板凳,一个工具箱,还有一个铁皮牌子,上面用漆写着“李记修鞋”四个字。但这条巷子养活了他。巷子虽窄,却是老城区的一条近道,从甘泉路抄到国庆路,省了绕大马路的多半里地。

来往的多是熟面孔,买菜的大妈、送煤气的工人、放学抄近路的学生。他们走到修鞋摊前,放下胶鞋或者球鞋,也不用多说,过半天再来取。李师傅收钱也随意,换一个鞋跟两块钱,上胶水一块五,有时候学生没带钱,他就挥挥手说先拿去吧。

我后来常去那条巷子送货,慢慢看明白了这里面的门道:

  • 一人巷两头都连着大路,西口通甘泉路,东口接国庆路,中间还有两个岔口,通向左右院落的天井
  • 巷子最窄的地方在靠近东口的位置,两边各砌出一个墙垛子,能通行的地方比别处还要窄上两指
  • 巷子地面的条石是清末铺的,中间踩得发亮,两边长着薄薄的青苔,雨天湿滑,得扶着墙走

李师傅跟我说,这条巷子传下来的名字有好几个版本。老住户说叫“一人巷”,因为只够一个人走。也有叫“夹墙巷”的,说是两户人家修房子的时候,把墙间距留得太窄,成了这么个火巷。还有人说旧时候叫“听雨巷”,因为两边屋檐凑得太近,下雨的时候雨声在巷子里来回弹,噼里啪啦像敲梆子。

“名字再多也没用,街坊邻居只认一个叫法。你要问扬州最窄的巷子叫什么,你去菜场问卖菜的、去巷口下棋的、去老虎灶泡开水的,他们给你指的都是这条。”他对我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锤子正敲着一只皮鞋的底座,笃、笃、笃,声音闷闷地在巷子里打转。

一把碎发票

2003年的时候,李师傅把修鞋摊收了,跟着儿子去上海带孙子。临走前他来我店里把最后一批货的账结了,顺便给我留了一沓碎纸。那是他积攒了十几年的发票底单,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修鞋底一双”“换拉链两条”“缝合书包带一根”,旁边注着日期和金额,几分几角都有。

他说这些东西带不走了,上海的房子小,扔了又可惜,看我留着账本子,就拿来塞到我这里做史料。我翻了翻,有一张单子上面写着“撑伞一把”,我问他修鞋的还修伞?他说那条巷子里有人把伞骨摔断了,找不到修伞的地方,他就用铁丝和皮子帮忙缠了缠,收了两块钱。

我问他,你在这条巷子摆摊多少年,他说打从1983年下岗就在那里摆,前后二十年。他说这二十年的账目加起来不到两万块钱,但是吃过巷子里每一家端出来的饭。他指了指单子上面一个写着一个“王”字的交账记录,说那是巷子中间那户人家的大闺女,包了饺子给他送一碗过来,没要钱,他就把算账的纸条留着了,写上“王”字,表示欠着一份人情。

那把伞后来我又见到了,是在五年以后。李师傅从上海回来办事,到店里坐了一会儿,说那天下雨,他路过一户人家门口,看见一位老太太拿着那把伞往外走。伞骨上缠的皮子已经磨黑了,但铁丝还牢牢地绞着。她说这伞十几年了,舍不得换,下雨天下楼去买菜还用它。

另一个窄法

2011年我盘算着把店转掉,重新找门面的时候,在皮市街那边看到一条更窄的弄堂,入口连块牌子都没有。有个老太太坐在弄堂口择菜,我蹲下去问她那巷子叫什么,她抬了抬眼皮,说没名字,就叫“墙缝”。我站起来量了量那入口,比一人巷还要窄上一掌,目测得有五十公分上下。

老太太看我好奇,说了这么一段话——

“这条巷子跟旁边那条不一样。那条好歹是通两头的大路,这条是死胡同,走到头就三户人家。盖房子的时候各家往里让了半尺,就留下这么个缝。没名字,也没人起,你非要说它叫什么,那就叫墙缝。”她说完,低头继续择她的菜,叶子上带着水珠,一滴滴落在竹篮边上。

我忽然想起来李师傅那沓发票的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六个字:“一人巷,泥水匠。”墨迹歪歪扭扭,像是圆珠笔没油了,又用铅笔描了一遍。我那时候没问他什么意思,现在想来,大概是有个泥水匠常年在巷子的墙缝里嵌钩子,钉钉子,挂着雨衣、电话线或者腊肉,他用这种方式在窄墙上过日子。

如今那张发票还在账本里夹着,纸张发脆,边角起了毛。我偶尔翻账本的时候会看见那行字,然后想想那条四十二米的巷子,想李师傅蹲在巷子里吃饺子的样子,想那次我侧身走进去,肩膀擦着砖墙,头顶是一线青灰色的天。那把修过的伞,老太太后来出门还在用吗?泥水匠在墙缝里钉的那些钩子,风雨这些年,还有几个挂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