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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解放桥炮楼在哪里|渡口西街的砖与弹痕

老张:

前天你转发那条朋友圈,问扬州解放桥炮楼还在不在,我当时没顾上细回。今天翻旧笔记本,正好夹着一张一九七几年的粮票,票面印着渡江桥的图案,忽然就想起这桩事来。你问的扬州解放桥炮楼——不在了,一砖不剩。但你要找它,还是找得着地方。

先说位置。老炮楼就在解放桥西堍南侧,贴着古运河的河堤,正对渡江路最北端那段斜坡。现在那里是个口袋公园,铺了透水砖,摆了四条长椅,种着两棵香樟。你要站在公园东南角那盏仿古路灯底下,脚底往下挖三尺半,就是当年炮楼的基础。

准确说,它是

一座半圆形的砖砌掩体

,不是电视里那种尖顶岗楼。高一丈二,壁厚四十五公分,朝南开了三个射击孔,朝西留一扇铁皮门。门楣上原有用枪刺刻的四个字「固守待援」,一九六六年夏天被水泥抹平了。你问它是谁的炮楼?既不是日军的,也不是国军的,是扬州专区民兵指挥部的。一九六九年中苏珍宝岛冲突后,全市搞「深挖洞」,这座炮楼是渡口民兵连的哨位兼弹药存放点。

炮楼的前半生

它的底子倒是旧东西。一九三七年日军占领扬州后,在渡口西街三十一号的陈家酱园地基上修过一座碉堡,用的是拆城墙剩下来的大城砖。抗战胜利时碉堡被炸塌一半,青砖散落河坡。一九五八年大炼钢铁,有人把这些砖拉去砌小高炉,搬到半路又嫌不规整,就扔在渡口柴行门口。到了一九六九年,民兵营长姓窦的,江苏泰兴人,转业前是工兵,他带着十七个小青年,花二十天工夫,把这些旧砖收拾出来,又添了两千三百块新红砖,才码成这座炮楼。

窦营长这人有个习惯,每砌一层砖就朝墙缝里塞张烟盒纸。他抽的是「大前门」,软壳那种。到砌顶的时候,他往中间空腔里放了个铁皮饼干筒,筒里装着一份手写的《渡口勤务规定》,底下垫着三发教练弹。一九七九年炮楼废弃,有人惦记那个铁皮筒,撬开顶砖看过,筒子还在,但里面潮得纸都烂了,只剩三粒黄铜底火的痕迹。

河边的日常与声响

炮楼正脸对着老渡口。那些年,渡船是木壳挂桨机,每天早上五点半开第一班,撑船的老孔嗓子哑,从不吆喝,只把手里铁钩往船帮上「当当当」敲三下,表示要解缆了。炮楼里的民兵往往不等他敲完就推开铁皮门,蹲在门槛上刷牙,满嘴白沫冲河里吐。有一次夜班哨兵是新来的东台小伙子,睡得沉,没听见紧急集合哨,窦营长一脚踹开炮楼门,拿手电筒照着他脸说:「你信不信我把你塞射击孔里当枪使?」

这种粗粝的光景一直延续到一九八三年。

那年梅雨季特别长,古运河水位顶到河堤第三层条石。炮楼西南角的砖缝开始往外渗黄泥水,墙根长出两棵构树苗。区政府下了文,说危房危构筑物都要拆。拆炮楼的工程队是靖江来的,用大锤和钢钎干了半天,钢筋都没看到一根——它就是个实打实的砖壳子。带队的工头姓姚,他后来跟我说,拆到基础时发现底下垫着一截铁轨,上面有「满洲铁道株式会社」的铸字,估计是日本人当年修碉堡时铺的基梁。铁轨锯断卖废品,卖了四十六块钱,给全队买了一顿猪头肉。

土坡与界碑的遗迹

你要真想去旧址看看,有几样东西还能找到。

方位物现状辨认要点
解放桥西桥墩桥墩包着灰色花岗岩南面第三块石板上有一道两指宽的裂缝,缝里嵌着半枚贝壳扣子,当年民兵喂鸡留下的
河堤步道新铺青石板在第三根铸铁护栏处蹲下,用手摸石板底部,有一段砖痕——那是炮楼墙基没挖干净的部分
香樟树直径约四十公分树北侧树皮上有三条平行的旧钢丝勒痕,是架电话线留下的,铁丝已经锈断

另外,口袋公园的垃圾桶旁,靠着墙角斜码着几块残砖。那些砖两头有斜面,是炮楼射击孔窗台的规矩收口。砖的边角烧成深青黑色,我用指甲抠过,掉粉末,应该是当年砖窑里火候不均导致的最边上那批货。你隔远看,会觉得它们像几本没合上的厚书。

「你抱着半块旧砖回来做镇纸?
——我当年就是抱着一模一样的砖在江边站哨的。」

老窦后来调去农机厂当保卫科长,前年过世了。出殡那天有人在灵前放了一双旧解放鞋,鞋底纹路磨得精光,脚尖处补了块黑胶皮。送行的人里有个姓周的老家伙,蹲在殡仪馆门口抽烟,忽然冒出一句:「你说当年那炮楼要是留着,现在也算个爱国主义教育点吧?」没人接话,他就自己掐灭烟头,往地上一碾,又说:「算了,拆了就拆了,砖都打碎垫河堤了,就让它糊在堤里也算守着河。」

昨天傍晚我去河边走了走,看见口袋公园角落落叶下露出半个汽水盖,是「扬州啤酒厂」的旧款,玻璃瓶用的那些年头的盖子。我用鞋尖拨了拨,没捡,转身数了数香樟树的年轮,数到二十几圈的时候,天黑下来了。运河上大概有夜航船经了闸,远处噗噗的柴油机怠速声断断续续,听着比当年渡船的声音细密些。你若有空来,我带把旧葫芦瓢,咱们坐在那张长条椅上,等第一只擦着水面飞过去的雨燕。碰巧燕尾扫过路灯的光圈时那一下,还算是有几分当年哨位上的意思的。

就此停笔,即颂近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