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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发区万达小姐|平房区里的老邻居

下午三点,开发区万达广场西侧那条窄巷里,卖烤红薯的刘姐正弯腰从炉膛里夹出两块红瓤的。她看见我,把红薯搁在铁皮秤盘上,拿围裙擦了擦手。“你又来找‘小姐’了?”她朝巷子深处努努嘴,“这会儿她应该在门口择韭菜。”

“小姐”不是年轻姑娘,是这排平房最东头那家的女主人,姓刘,户口本上叫刘桂香。附近的老住户都喊她“刘小姐”,倒不是学沪上作派,只因为她年轻时在镇供销社当过两年售货员,说话总带个“请”字,跟满巷子的粗嗓子不一样。后来开发区盖起来,万达广场的玻璃幕墙从三层楼高的脚手架上一天天亮起来,平房区缩成了巴掌大的几排,刘小姐没搬,她说老房梁上还挂着一串干辣椒,是公公留下的。

铁门和塑料凳

她家门头挂着块蓝布帘子,帘子角用夹子别住,露出一道缝。门是铁皮门,刷的绿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棕褐色锈迹。门槛边摆着两把红色塑料凳,一把缺了条腿,拿砖头垫着。她听见脚步声,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是我,把半截韭菜搁在案板上,又用清水冲了冲手指尖。“进来坐,塑料凳是干净的,那块砖头上我铺了层牛皮纸。”

屋里光线暗,靠窗的方桌上搁着一台九三年的牡丹牌电扇,扇叶转起来嗡嗡响,带起的风把桌上几张旧报纸吹得边角翘起来。报纸是前年万达开业那天的,头版照片里,广场前全是人,她指着照片里西侧那排临时板房说:“那会儿这儿还是个快餐棚,我在里面卖过两个月盒饭,一盒三块五,海带丝给得足。”

她择韭菜的手法很利落,一根根捏住根部,揪掉黄叶,理顺后码在手心里,跟二十年前在供销社柜台后面整理成捆的粉丝没什么两样。“你问我现在还去不去万达里头转转?”她停下手,看着窗外那栋通体透亮的楼,“去的,每个月十号发退休金那天,去地下一层那家超市买一袋盐,一包挂面,顺便站门口看看那些年轻人。”

黄瓜条与旧账本

她转身从立柜里拿出一个蓝布包,布包打开是三层牛皮纸,纸里头裹着一个泛黄的小本子。本子封面印着“开发区万通商贸记账簿”,第一页是1989年4月,“万通”还没影,她丈夫的爷爷在那儿摆了个修鞋摊,记的第一笔是“换后掌,两元,张家老太太”。再往后翻,1997年有一页写着“万达地块动迁通知,门牌号复核”,后面跟着一串红墨水画的横线,画了三条,她说那是“家里哥三个,一人一条线,谁先搬走谁输。”

后来万达广场真建起来了,玻璃外墙冬天反光,把巷子东头那几棵老槐树的影子都照到西墙上去。刘小姐的儿子在写字楼里上班,星期天回来看她,提着白色塑料袋装的草莓和盒装牛奶。她只收牛奶,草莓推回去:“草莓是论个卖钱的玩意,我牙咬不动凉东西。”她说这话时正把一杯泡了枸杞的温白开放在窗台上晾着,塑料杯杯身还印着“万达广场五周年庆”的红字。

我指着那个杯子问还能用吗,她笑了:“怎么不能用,装凉白开又不漏气,比那些一次性的实在。”她把杯子里外转了一圈,底面有一小块磨花的印子,正对着“五”字那一横。“那年商场搞活动,看门的大爷答应让我把充电器插在他值班室的插座上,我就在门口坐了半个下午,等手机充满了,进去转了一圈,每层楼都看了看,最后买了这杯子。”

布帘子外面的汽笛声

巷子口的斑马线对面,万达露天广场的休息椅上坐着个穿外卖马甲的小伙子,正低头扒拉一份黄焖鸡米饭。刘小姐瞥了一眼,说:“那孩子前两天过来问我要不要装个阳台排水管,我告诉他我这平房用不着,他愣了半天,又问我要不要充电宝。”她说她给小伙子倒了杯水,就是那只“五周年”杯。

太阳偏西,从万达那扇旋转门里涌出一群穿校服的中学生,叽叽喳喳去买奶茶。刘小姐把择好的韭菜装进搪瓷盆,转身朝里屋走,边走边补了句:“明天包饺子,胡萝卜鸡蛋馅的,到点了你来,灶台底下还压着半瓶镇江香醋。”她没说明天几点来,也没说灶台底下的醋是哪个牌子的,推开里屋门时,门框上那串干辣椒碰了一下她的肩膀,晃了两下——布帘子被风吹起来,铁皮门门槛下的红砖上,爬过一只蚂蚁,衔着半粒白米饭,慢吞吞地往墙缝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