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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兴金马对面的发廊|阿媛回信:剪头的苏师傅和你欠我的十五块

老陈:

信收到了,你问的那家发廊,就是泰兴金马对面的发廊,我记着呢。前些天路过,那排玻璃门换成了卷帘门,卷帘门也拉了一半,露出里面堆的纸箱子和旧风扇。不过你问的不是店,是苏师傅,对吧?

苏师傅去年搬走了,搬去了城北,听说在他女儿楼下租了个车库,自己接熟客。走之前他把那把老推子送给了我,就搁在我柜台下面,改天你回来自己看。你别笑我留着那东西,他说过一句话我忘不了:“推子用得顺,跟穿惯的鞋一样,换一双磨脚。”他手艺好,脾气也怪,你不找他剪头,他是不主动跟你打招呼的。

一个理发椅的十年

泰兴金马那一片,早年是修摩托的聚一块,后来又卖过一阵子布匹。那家发廊不大,就两个椅子,镜子边角贴了三四张那种一寸照,也不知道是谁的。苏师傅的椅子是从老五交化那儿收的旧货,皮面裂开了,他用棕色的胶带横七竖八缠着。你躺上去洗头的时候,那皮面隐隐约约会咯吱响一下,像老门轴。

他那生意说不清好坏。上午基本没客,他就坐在门口台阶上拿小剪刀修指甲,指甲剪得有棱有角的。中午过后开始动起来,下午三四点最忙,有时候一个小伙子坐在椅子上等,手里攥着个加油站的发票,也不急着催,等完了还习惯性地帮苏师傅扫地上的头发茬子。

你大概记得吧,那时候金马对面那片人行道是水泥方砖,缝里长草。发廊门口常有狗卧着,黄的白的,苏师傅从来不管,他说狗认进门来是缘分。你来我店里买烟的时候,偶尔也探头看看那发廊——有一回,你穿件灰夹克站在门口等剪头,我看你站了有半个钟头,后来你自己撩起袖子进去了,我猜你是等不住了。

那点规矩和便宜事

要说那发廊有什么招牌的东西,其实是烫头用的老式电帽,塑料的,插上电要等五圈才热。苏师傅收钱有个规矩,单人剪头发,十五块,不涨价,但也不找零。你说巧不巧,

他总说“十五块就是十五块,多的不要,少了的你下回带来”。这规矩从2008年定下来,一直定到搬店那天。
后来物价涨了,有人劝他稍稍添几块,他拧着眉头不搭腔,转身拿热水瓶子去了。

你看,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可老熟客是真把他当回事。我在小店里听见过好些回,说哪个小伙子相亲前非要来找苏师傅剪个头,“去吧,让他把那两边推一推,保准精神。”还有人结婚,头天夜里赶过来,非要苏师傅重新绞一遍发边。苏师傅也不多话,只问一句:“明天新娘穿高领还是低领?”然后顺着领口收一圈,剪完还拿吹风机把脖子上的碎发吹干净。那个细心劲儿,跟他那股倔劲是反着的。

后来的后来

今年雨水大,那排老店面不少换了招牌。金马对面靠东头,新开了一家卖烧饼夹里脊的,挨着原来的发廊位置。有一天中午我过去买烧饼,瞧见地上还留着半截电线槽,是早年牵到理发椅那边去的。我随口问烧饼老板,“这地儿以前剪头发那师傅去哪了?”他说“不认识,来的时候就这样。”你看,也就顶多两年的工夫,

苏师傅昨天还给我打了个电话,问那台推子放在哪里,他说他冷天想拿出来用。我告诉他放在柜台底下,跟一沓旧挂历挨着。他“哦”了一声,哑着嗓子说,“那好,那好。”末了他又补了句,说他车库那盏镜子还欠一个塞红字的塑料风铃,问我旧货市场上还买不买得到。我说我哪知道,我连买菜都嫌远。他笑了两声,就挂了。

老陈,等你回来那天,要是还能认出泰兴金马对面那排门面,烧饼铺旁边第三间,你站那儿稍稍看看——其实已经不都是原先的门板了,最顶头那块石沿子下面,还垫着发廊当年那半截门槛,木头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你要是蹲下来摸一摸,说不定还能摸到当年那谁剃完头耳朵后面掉下来的一小撮梗硬头发。

不过你那十五块,苏师傅不在了,就只能欠给柜台上那只铁皮文具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