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水磨坊论坛|老街坊们唠嗑磨性子攒人气的根据地
“哎,老赵,你上回说的那个水磨坊论坛,到底在哪儿报名啊?我闺女给我买了智能手机,我捣鼓半天没找着门路。”傍晚六点半,秦淮区长乐路口的修鞋摊边上,我正蹲着给老伴那双布鞋上线,隔壁卖盐水鸭的孙嫂子端着饭碗凑过来,筷子头上还沾着卤汁。
我直起腰,拿袖子擦擦脑门上的汗,笑着说:“孙嫂子,你这话问着了。南京水磨坊论坛啊,不是那个网上论坛,是真有地界儿——就是评事街里头那个老棉布仓库改的活动室,每周二、周五下午两点,风雨无阻。”
不是网络上的论坛,是实打实的街坊会馆
要说这个南京水磨坊论坛,得从2016年讲起。那时候评事街片区搞老城改造,拆掉了一批危房,留下三间青砖瓦房,原是个水磨坊的旧址——对,就是过去磨糯米粉、磨香油那种水力的磨坊,石头转盘还在墙角躺着呢,上头裂纹里长着车前草。社区几个退休老师傅一合计,跟街道申请了这地方,摆了几张长条凳,架了块旧黑板,起个名儿叫“水磨坊论坛”。
说是论坛,其实没有主席台,没有PPT,就是谁家水管漏了、哪家老人独居需要搭把手、菜市场哪个摊贩卖的萝卜糠了,全搬到桌面上讲。上礼拜二,住颜料坊的王木匠带来一个老式刨子,说要教大家修板凳;那边开小卖部的刘阿姨插嘴说自家仓库里有二十把旧塑料椅,问谁要。
“那我家那不省心的孙子,整天抱着手机看,能不能在论坛上说说这事?”孙嫂子把碗搁在修鞋摊的铁皮盒子上,声音提高了一个调门。
“怎么不能?上周老周头就带着他那个点读机来了,机器里念英语,他在旁边打呼噜。大家伙儿一合计,决定每周三下午四点开‘小课堂’,谁家孩子作业不会,送去那儿,退休的物理老师老黄坐镇。
孙嫂子扑哧笑了:“你可别逗了,老黄那眼睛看东西都眯着,能看清作业本吗?”我摆摆手:“你还别不信,老黄去年配了副老花镜,一百五十度,看书比你都仔细。再说了,咱们论坛上管这叫‘互帮互助组’,七绕八绕总能找到能人。”
水磨坊里的老物件和新规矩
走进那间水磨坊,迎面墙上挂着一块桐油浸过的木板,上头用毛笔抄着几条“坊规”:
- 第一,讲话不抬杠,抬杠不着急,急了就喝茶;
- 第二,东家长西家短的事,出了这扇门,谁再传就是嘴碎;
- 第三,每人每回带一句实在话,或者一个用得上的小窍门。
靠窗户那边,还留着那个青石磨盘,直径得有一米二,中间轴眼磨得油光发亮。现在不是磨面用的了——那上头放着个搪瓷茶盘,摆着七八个豁了口的粗瓷碗,旁边一个竹壳热水瓶,是居委会发的。冬天时候,有人带一把花生搁磨盘上烘着,满屋子都是焦香味。去年秋天,住在评事街尽头的赵裁缝从家里搬来一台老式脚踏缝纫机,就靠在磨盘边上,谁家裤脚开了线,坐下踩两下就完事。
论坛还有个规矩,每回散场前,班长——就是管钥匙的徐阿姨——会念一遍“下周要办的事”清单。比如某月某日,社区医院来量血压,得提前搬桌子;某户孤老家的灯泡坏了,得配个螺口灯泡带过去。这清单从来不写纸面上,全靠她用扬州话一板一眼念出来,谁记性差多问两遍,她就拿手里的毛线签子假装戳人。
上个月的论坛,唠到了一件正经事
上个月中旬那场,来得人特别齐,长条凳坐不下,有好几个年轻人——对,现在是有些附近租房的年轻人也来——就靠在门框上站着。起因是三号院那棵老梧桐树,枝杈伸到隔壁二层楼的窗户边上,一刮风就擦玻璃,“吱呀吱呀”响了一宿。顶楼住的小夫妻不敢开窗,怕树枝扫进来打碎东西。论坛上七嘴八舌讨论开了,有的说打12345,有的说找园林所,卖菜的宋二叔来一句:“哪用那么麻烦?我三轮车上有把折叠锯,明天中午我踩着车顶上去,半小时锯掉那根粗的。”结果他话音刚落,社区管安全的马师傅敲了敲黑板:“停下停下,你腰不好,去年掰个风扇叶片都扭了。让小张拿长杆锯来,站在你三轮车上,我底下扶着。”
这事就这么定了,第二天中午,树枝锯掉,又给切口抹了桐油防烂。那对小夫妻第二天特意买了四斤砂糖橘放在磨盘上,谁来了拿一个吃,橘子皮后来晒干了,还在茶盘边搁了半个多月,一进屋那股清甜味。
硬件设备也配齐了
可能是看咱们这个水磨坊论坛办得有点名堂,今年开春,街道给添了两样东西:一台挂壁式老式空调——呃,其实不太好使,制热还行,制冷声音像拖拉机;另一台是半新的电磁炉,配了一把铝壶,说是方便大家烧水。不过讲究的老街坊还是爱用那个竹壳热水瓶去巷口老虎灶打水,说铝壶烧出来的水有股铁锈味。这里头没谁对谁错,反正各有各的理,这就跟论坛本身一样。
你看,这周三下午的议题都排出来了。海报贴在水磨坊大门上,用记号笔写的:“学用手机里的地图,别让闺女老当导航兵”下午两点开讲。讲的人不是我,是住在胭脂巷的小高,他大学刚毕业,找着了工作还没去,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这当然是好事,可我知道老周的性子,他去年在论坛上发过一回火,嫌年纪轻的人“光教按键,就是不教怎么把地图字号调大”。后来那回还是靠徐阿姨记在小本子上,第二天拉着小高一块儿弄明白的。
就在昨天,我还碰见孙嫂子在巷口搓绳子,她问我:“大爷,那明天下午的课,要带纸笔不?”我头也没回:“你带个耳朵就行,带什么纸笔?纸上又写不了声儿。”她“哦”了一声,绳子往胳膊上一套,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大概又想起家里电磁炉旋钮拧不动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