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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还有小巷子吗|有的,藏在楼缝和墙根底下

去年秋天,我领着一个从深圳回来的学生找旧家。他导航到柳巷北口,转了三圈,愣是没看见那条通往酱菜厂宿舍的窄道。我拽着他胳膊往两栋居民楼的夹缝里一拐,头顶晾衣绳滴答着水,脚下是磨得发亮的青砖斜坡——他这才“呀”了一声。太原当然还有小巷子,只是它们不再叫“巷”,地图上标作“区间路”或“消防通道”,得靠老人家的膝盖和眼角去认。

我在这座城市住了五十三年,前二十年在山西大学教书,后三十年在五一路的中学带语文。每天上下班,我穿过的巷子比课堂上讲过的古诗还多。南华门那条窄巷,宽不过两人并排,墙根下常年蹲着卖莜面栲栳栳的老周。他那个炭火炉子,铁皮包着,烟囱拐了三个弯,伸到对面小卖部的招牌底下。老周前年不干了,巷口贴了张“管网改造”的告示,后来整条巷子装了燃气总阀,再没人掏得出那口黑铁锅了。

从精营街到旧城街,巷子不是消失了,是换了名字住进了楼里

你要是问现在的年轻人,太原还有小巷子吗?他多半打开手机地图,放大,划拉两下,说“这不都是小区内部路”。确实,原来西羊市和东羊市之间的“八府仓”,那条能通到府东街的土巷,现在上面立着三栋二十八层的高层。可你要是绕到背面,开发商留了条两米宽的消防通道,墙是原来老砖砌的,缝里塞着八十年代的白行车铃铛皮。我孙子在那条通道里摸到过一个铁环,是我小时候玩的那种“滚铁环”的遗物,锈得只剩圈,但滚起来,照样在水泥地上叮铃哐啷响半天。

前年旧城改造,我特意跑了趟五一百货大楼后头的“靴巷”。这条巷子因形似靴子得名,窄口朝街,宽肚伸向居民院。我上小学时,巷口有个王大爷补鞋,鞋摊挂在墙上,一把遮阳伞绑在对面电杆上。改造以后,巷子还在,但地面铺了透水砖,墙刷成灰白色,补鞋摊换成了快递驿站。我站在驿站门口,看见原来的伞眼子还在电杆上,金属皮翘着一角,风一吹,啪嗒啪嗒,像老时钟在打摆。

一条活巷子的标准,不在建筑好看,而在能不能让人侧身相遇

我曾问过一位搞城市史的老同学,太原还有小巷子吗?他点了支烟,在办公室墙上的老地图上划拉:这些短命的巷道,当初很多是日本人占领时期修的防空通道,或者解放后单位家属院之间的便道。它们的地面标高,往往比两旁的楼房低出一截,排水靠的是自然坡度,所以每年夏天暴雨,最先淹的总是它们。可也正因如此,巷子里的人家懂得互相借梯子、垫砖头。这种交情,不像楼里那种“对面不相识”。

他举了个例子:上世纪九十年代,食品街后面的“半铺巷”,长度只有一百二十米,但住了十一户人家。巷最窄处,一米二,胖子得侧着走。我那时候去家访,正好碰上两家邻居为堆蜂窝煤吵架。后头搬来一个老矿工,不说话,拿自己的煤往两边各挪了半方,把过道清出个弯。从此以后,那条巷子再没发生过争执——因为每次有人想吵,就得先想想怎么挪自己那一堆什物。老矿工去世那年,半铺巷家家都在门口烧了纸,不是迷信,是怕他一个人走那条窄道太挤。

“太原的小巷子,你不用特意去找。你蹲下来系鞋带,那个喇叭口一样的地缝,没准就是一条巷子的入口。”

我的老邻居张姨,现在搬进了菜园街的高层。但她每天早晨,还绕到楼下那条废弃的“菜园便道”去倒垃圾。那条巷子长五十米,左边是配电房,右边是工地围挡,尽头是一堵老墙。墙上有颗钉了二十年的图钉,钉着一小块塑料布,底下一行粉笔字:“修锁配钥匙,周末上午。”她每次去,都要在那块塑料布前停一会儿,哪怕锁从来没坏过。上个月,围挡拆了,新楼开始打桩,那条便道暂时断了。张姨改走后门,绕远五百米,她说:“习惯了,那条道上的风,跟别处不一样,带着股土腥味,像下过雨的地窖。”

太原还有小巷子吗?前几天我路过水西门街,看见一个穿校服的丫头,拿手机对着一处两楼夹缝拍照。夹缝里长着一棵臭椿,树干歪歪扭扭,树冠从两楼之间探出来。她拍完,低头看屏幕,嘴里嘟囔:“这要是没地图,真不知道还能过去。”我走近一看,墙根钉着块褪色的搪瓷牌,上面还留着“阜成巷”三个字和两个褪色箭头。我把牌子指给她,她拍了两步,又回头问我:“爷爷,这巷子里以前住人吗?”我说住过,还住着个会焊白铁皮的老头,一到下午,叮叮当当的响声顺着墙角爬出来,比什么音乐都带劲。她笑了笑,把手机放进兜里,冲墙缝喊了一声:“喂——”,半天里头没应。那阵闷闷的回声,倒像从三十年前传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