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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城区河南岸巷子|从骑楼墙皮裂缝里找旧店招的人

我在河南岸巷子走了快二十年,不是游客那种走法。游客看的是热闹,我看的是墙皮。哪个巷口的灰浆是新补的,哪个门板的木纹是老料,扫一眼就清楚了。今天要记的是上排巷,从演达大道拐进去那条窄道,边上那排骑楼,墙皮是民国三十七年后头几批水泥做的,如今掉渣掉得厉害。

上排巷的门牌不齐,单号到三十九为止,双号到四十四就断了。断的那截原先是个木器社,六十岁往上的老住户管它叫“车木房”。我头一回钻进那些铁皮门背后的旧作坊,是在2011年秋。

墙皮下面的门道

骑楼墙皮有几层。最外头是九十年代刷的灰漆,撕开一角,露出底下七零年代的暖黄墙粉,再往下才是民国水泥的粗砂面。同行老许教我看缝:如果裂缝里嵌着青苔,说明这墙十几年没人碰过;裂缝干净利落的,那是近几年补过腻子。

  • 东侧第三间骑楼:窗台下有块“国营河南岸百货”的水泥浮雕残字,只剩“河”字完整,“百”字缺了左半边
  • 巷尾配电房边上:一段土墙,夯土层里混着碎瓷片,老捡瓷片的说那是解放前的缸瓦渣
  • 中段拐角:有块铸铁雨水箅子,铸着“1958”的字样,听说早年厂里浇的

最要紧的是看门楣。 近代的店铺门楣要高,好挂幌子;解放后的门楣低,为省梁木。上排巷中段那间老中药铺,门楣挑高三尺三,上头还留着两个挂钩眼,挂字号的铜钩早被撬走,就剩黑洞。

药铺如今卖的是速食肠粉,老板娘是广西人,五年前顶来的铺面。她不清楚头顶两个洞做什么用,只当是挂灯的。我给她讲过铜钩的事,她笑着说:“难怪墙上老听见叮叮响,怕是钩子在叫我呢。”她这话不算迷信,因为那几天巷子里修水管,铁杆子撞管壁,确实叮叮当当响了一整夜。

下午三点以后的光线

河南岸巷子真正活过来是下午三点以后。日头偏西,光从骑楼西侧斜切进来,把巷子切成一半亮一半暗。这时候做旧货生意的小李推着板车出来了,车上是收来的民国铁皮饼干盒、七八十年代搪瓷缸,偶尔有几把老算盘,全是河边各村收的。

从上排巷穿到对面下铺巷,是另一番光景。下铺巷的墙根常年湿,青苔地皮又厚又绿。墙上有两行毛笔写的字,被雨水洇得模糊,得蹲着侧看。前年我用手机补光才认出来:
一个是“收鸡毛鸭毛”,旁边跟着旧的“收废纸旧书”。这字少说二十年了,笔锋健朗,下铺巷的老居民说是姓邬的收荒匠写的。

“这字不能铲,铲了巷子就跟别处一样了。”

说这话的是巷口修鞋摊的郑师傅。他在这摆了三十多年摊子,面前一台老式手摇补鞋机,铸铁架上的黑漆磨出亮边,踩踏的铁脚踏板缺了右角。他认得我:“又来钻墙缝了?”一边说话一边从铁盒里摸出颗生锈的纽扣,他也不扔,就搁在摊边积攒——说是补鞋剩下的小物件,久了就攒了一捧哑光的金属。

门牌背后的小名

上排巷的门牌全是后来编的,老住户不认这个。他们给各段取小名:巷口叫“闸头”,巷中那片空地叫“禾场”,最窄的岔道叫“蚯蚓缝”。“闸头”以前真有一道水闸,东江涨水时,巷口用沙袋堆堰。那些沙袋在1959年大水时用了,后来闸拆了,沙袋袋子烂在土里,如今挖开还看见麻线头。

我在“蚯蚓缝”碰见最老的住户,姓罗,九十岁上下,耳朵背。她自言自语的工夫比我多,说什么下铺巷以前有间裁缝店,师傅姓邱,手肘上总别着根粉笔画线。“他画的线是活线,衣服上身的时候线自己会跳。”这句话我琢磨半天,没弄懂什么是“活线”。老人就不再说第二遍,拿茶水润了润嘴皮子,看麻雀在墙洞边找食。

物件状态地点
水泥路面“一九五七”刻记凹陷但可辨巷中段水表井旁
铁皮信件箱,邮政字样磨光门板内嵌,盖松动“蚯蚓缝”岔口墙上
老式木门栓,长六十厘米栓头包铁皮,守旧上排巷38号后门

从上排巷往北走,有个公厕,墙角的石灰皮剥落着,露出底下的青砖。砖缝里夹着硬纸片,我扒出来一看,是1988年的《惠州日报》一角,能看到标题“东江大桥明日竣工试通车”。纸片潮了硬邦邦的,字却清晰,那块桥就在巷尾东面方向,过了河就是。

如今巷子改了不少。上排巷中段两道老围墙拆了,通了条汽车路,骑楼外墙刷了统一的赭红色。几个老铺面换成了奶茶店和便利店,门口摆着塑料桌椅。但真要辨认,还是看墙皮看缝,看那些不被人注意的门楣挂钩孔及青苔底下洇开的字。

傍晚收工,我坐在郑师傅鞋摊边的矮凳上,看他给一只旧皮鞋上蜡。蜡油沁进皮面,颜色变深,忽然他停下刷子,讲:“前两天有个年轻人来,问他脚下石头台阶为什么磨得这么凹。我告诉他,这是早年间卖菜筐的毛驴踩的,驴从江北驮菜过来,蹄子往这儿磕。他看着凹痕,端详了足足五分钟——转头就扫了个充电宝,蹲那儿给我补鞋摊画速写。画得怎么样不晓得,倒是把我脚上的旧拖鞋画得清清楚楚。”他把鞋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没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