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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所94干嘛的|一张旧发票牵出的社区活动站往事

前些天整理书柜,从一本《机械制图》教材里滑出一张发票。浅蓝色的纸,边角卷曲,上面油墨印着“××区工人文化宫综合服务部”的红字,日期是1994年9月12日,金额二十七元五角。项目栏潦草地写着“会所94场地费及茶水”。捏着这张票,我想起那年暑假,我在这个“会所94”里给三十多个孩子补了四十天几何课。

那时我刚从厂办技校调到区教育局教研室,暑假闲不住。邻居老赵是文化宫的副主任,说南楼二层新腾出几间房,挂牌叫“会所94”,其实就是给职工活动用的多功能室。不是后来那种带桑拿、带棋牌包的商务会所,就是个能开会、能办班、能放两台乒乓球桌的清水房。水泥地,绿漆墙裙,窗户朝北,夏天倒也凉快。

一间屋子,三种用途

老赵给了我钥匙,让我每周二、四、六下午用西边那间。第一堂课来了十一个孩子,后来口口相传,挤到三十一个。我教平面几何,也顺带看着他们做暑假作业。每天收五毛钱,充作水电费。发票上那二十七块五,是我攒了五十五次课的水电总和,去文化宫财务科开的正规收据,回去好跟学校报个“暑期实践”的账。

屋里有张大案子,蒙着墨绿色毛毡,平时是工会画海报用的。孩子们趴在案子两边写题,橡皮屑撒了一毡。南墙挂着一面小黑板,粉笔槽里总有一截断了的红粉笔。我随身带一把木折尺,量角器是塑料的,右下角缺了一块,但不影响画图。

那年雨水多,屋顶有几处渗漏。老赵找了行政科的维修工,用沥青补过两回。补完以后,靠窗那片墙还是留了一摊黄印,形状像朝鲜半岛。孩子们管那儿叫“南韩墙”,课间拿粉笔头往上面扔着玩,谁扔得准,谁免做一道附加题。

会所94里的规矩

我在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活动室须知》,A4纸,毛笔字,这是文化宫的老传统。须知一共六条:

  • 室内禁止吸烟,烟头务必扔进走廊铁桶
  • 桌椅用毕归位,黑板擦净
  • 自带水杯,不带零食和饮料(白开水管够)
  • 未成年人晚七点前离开
  • 借棋牌需到服务台登记,押工作证
  • 每周日上午大扫除,全员参加

说来有意思,最常违反第三条的,不是学生,是隔壁围棋组的老几位。他们隔三差五揣一包瓜子进来,嗑得满地皮儿。棋组组长是肉联厂退休的,姓周,块头大,嗓门也大,但认理。我跟他商量,两间屋子中间挂了道帘子,他们嗑瓜子,我这边讲课,互不干扰。后来老周索性把瓜子换成花生米,说花生壳不响,倒还更香呢。

时段使用方主要活动
周一至周五上午厂办退休办合唱排练、养生讲座
周二四六下午几何补习班
晚间及周日社区棋牌组围棋、象棋、桥牌

这种热闹持续到97年春天。文化宫要改造,南楼整体翻新,“会所94”的牌子摘了下来,换成“职工之家”。我那张发票忘了报销,夹在书里,一夹就是三十年。

旧票子的用处

上个月路过文化宫,南楼还在,外墙面贴了新瓷砖,一楼开了家奶茶店。我站在路口,隔着铁栅栏看见二楼窗口那盏灯,还是旧的搪瓷白灯罩,换了LED灯泡。有人出来倒水,影子一晃,像极了老周端着搪瓷缸子的模样。

孩子们早就散了。最皮的那个姓黄的小子,后来读了建筑系,前年回来看我,提了两盒点心。他站在门口,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说:“老师,那时候您在‘会所94’画的那个五角星辅助线,我到现在画施工图还这么切。”他不知道我有意摸了半天口袋——掏出来那张发票,二十七块五的油墨还在,背面有他当年用铅笔描的小房子。

“这个“会所94”,要是搁今天,名字就挺像回事的。”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我也笑了。

晚饭后我把发票夹回书里,搁在书柜顶层那排的《解析几何》和《工业制图》中间。那本书的页码已经脆了,从中间一打开,刚好露出几行没有批注的拉格朗日插值法例题,再往下翻,还有半片干枯的枫叶,大概是某个秋天的学生从操场边捡来,随手夹进去的。我不知道那片叶子是谁的,就像说不清那张二十七块五的发票该归在哪个账目下。窗外晚风刮起来,吹得书柜顶上的塑料量角器翻了个面——缺角的那只,我后来再没买到同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