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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门县火车站哪里有鸡|老站房旁的养鸡人家与走地鸡

我是在腊月十七到的祁门县火车站。下午四点多的光景,天阴沉着,站前广场上没几个行人。出站口右侧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个穿军大衣的汉子,面前放两只竹篾笼子,里头挤着七八只母鸡,芦花色的居多,脚爪上沾着干泥。我走过去,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去拢鸡翅膀。

“这鸡卖吗?”我问。

“卖的。”他搓搓手,“三十五一斤,自家散养的,早晨刚从山棚里抓来。”

我蹲下去看那些鸡,鸡冠子红得发紫,眼睛亮,喉咙里咕咕响。他指指站房后头那片坡地,“你顺那条土路往上走,拐过水塔,就能看见我家围的鸡栅栏。”

这趟来是为记一记老站房周边的生活气。祁门县火车站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皖赣线上的一个小客站,每天停靠的列车大约十几趟。站房是两层水泥楼,外头贴的白瓷砖已经泛黄,二楼窗台晾着一排萝卜干,用铁丝穿起来,风吹过滴答水。售票窗口只开一个,玻璃上贴着“春运班次表”,红纸黑字。

土路不宽,两米左右,砂石铺面,被雨润得发亮。路左边是一道砖墙,爬满枯了的薜荔藤,墙根堆着几口破缸,缸沿上搁着个搪瓷盆,盆底锈穿了洞。右边是一片菜地,青菜薹抽得老长,靠地头有个竹搭的鸡棚,门虚掩着,里头铺了稻草,横一根麻绳,上面立着两只红冠公鸡,正歪头啄食槽里的碎米。

那年月县城里管得松,火车站周边住户养鸡是常事。后来规范市容,城里不许散了养,但坡上这一带因是铁路家属区,地处偏,没人来管。我走到水塔底下,看见水泥基座上用粉笔写了串数字,像是号码又像记号,底下压着半块青砖。绕过水塔,视野豁然——一片缓坡,坡顶三间红砖平房,门前土坪扫得净,散着几十只鸡在啄食。一只黄狗趴着,见我走近,耳朵动了动,没叫。

屋里走出个老婆婆,围着蓝布围裙,手里端个剥了漆的搪瓷碗,碗里是浸泡过的碎玉米。她把玉米扬到场地上,鸡群扑棱着翅子围拢,啄得土面哒哒响。我说明来意,她笑了,指指站房方向:“你找鸡啊?这一片就我家鸡多,鸡蛋也卖,一块二一个,今早的都有。”

老婆婆姓方,七十来岁,铁路职工家属,老伴早年在工务段巡线,退了休闲不住,在坡上养鸡当了热闹。她带我去看她家的鸡舍,其实就是砖砌的矮屋,高不过一米五,顶上盖石棉瓦,里外扫得干净。墙角落一堆黄泥,她说是给鸡拌食用的,掺点谷壳和菜叶。她说:“火车站的鸡不比乡下,自家吃的,不喂商品饲料。你看那几只,黑脚秆的,是本地土种,肉紧,炖汤宜。”

我问她养了多少只。她伸手比划了一下,“五十来只吧,公鸡留四五只打鸣,其余都卖了。腊月里走得快,今天早上刚捉了两笼到站前,这会儿大概只剩那几只了。”

她指了指水塔东边一片半荒的草地,“那边有几棵苦楝树,树下阴凉,鸡爱去那刨虫子。你要看鸡,那儿也散着几只。”

我照她指的方向绕了一圈。草地果真散了十几只鸡,在枯草丛里低头刨食,偶尔抬头警惕地看我一眼,又闪入草沟。草沟边上垒着几块石碑料,黄砂石质,表面凿痕隐约,像是旧建筑拆下的,一截露出泥地的边角长满青苔。

在这里,找鸡这件事变得很具体,具体到每一只鸡的羽毛颜色、脚杆粗细、食量大小;具体到笼子边上绑着的铁丝、搪瓷碗底的裂纹、水塔基座上那串褪色的粉笔字。没有故事可讲,只有这些喂食动作在重复发生。

临走时我又回了站前广场,那汉子已经收摊,地上留下几根鸡毛,一根灰白的,被风卷着贴在水泥缝里。老槐树梢头落着两只灰雀,叫了几声又飞走了。候车室门口,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推着辆二八自行车,后座上捆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子里传出轻微的禽类响动。他骑车往坡上那座红砖平房方向去了。

暮色从山垄里漫上来,站房顶上的“祁门县站”三个字亮起灯,钨丝灯泡的光晕里浮着几点灰尘。我一个人站在广场边上,看着那道土路隐入暗影,想起方婆婆说她家的母鸡晚上自己会回舍,不用赶。明天一早,那汉子的笼子里应该又会有新抓的鸡,腿脚上带着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