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茌平泻火小胡同|老县城泄洪道边上的三十载烟火气

您问茌平泻火小胡同在哪儿?我这么跟您说,老茌平县城关镇卫生院后墙根底下,那条三尺宽、走不了马车、只能并排过俩人的土巷子,就是。这名儿听着邪乎,其实正经得很——早年间县里排水沟就修在巷子底下,夏天雨水大,沟满了就往地里漫,老辈人管这叫“泻火”,泄的是水火的火。胡同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现在还压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凿着四个字:“水走人安”。

先说说这名字的来路

我小时候(那得是七十年代初),这条胡同还没名字。街坊邻居喊它“庙后头”,因为西头三里地外有过一座真武庙,后来庙拆了,地基改成了粮站。直到八三年,县里修下水道,施工队刨开路面,发现底下全是老砖砌的暗渠,足有一人高,能猫着腰走。工人往渠里扔了根火把,火苗“呼”地一下窜起老高,吓得监工直跺脚——那阵子连着下了七天大雨,渠里积的沼气没散净。后来工程队拿鼓风机吹了半宿,才把暗渠里的潮气、臭气给“泻”干净了。

就是这么一档子事,胡同口修车的老孙头,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着烟说:“这不就是给地底下泻火嘛!”得,这话传开了,先是邮递员送信时问“泻火胡同在哪儿”,后来户籍科的小民警登记录入,干脆在门牌号上写了三个字:泻火巷。再往后,街坊们图顺嘴,前头加个“茌平”,全称就叫了茌平泻火小胡同。

您甭笑,这名字听着土,可它管用。胡同里住了二十三户人家,谁家有个头疼脑热、心里窝火的事,出来在巷子里走两趟,弯腰看看墙根底下那排青砖缝里冒出来的野薄荷、灰灰菜,火气就先消了一半。

胡同里那些实打实的物件

您要是现在来,我能一样一样指给您看。胡同北墙根底下,埋着一口一九六五年铸的铁钟,钟口缺了个角,那是挨过炮弹片。当年镇上的广播站就架在钟旁边,每天早中晚三次,喇叭里先是“吱啦”一声电流响,接着就传出一个女声:“茌平县人民广播站,现在开始广播。”那声音穿过窄巷子,能钻进每家每户的被窝。后来广播站搬走了,铁钟没人敲,可到了雷雨天,有人愣说听见钟里有嗡嗡的回音——其实那是地下排水管的水流声,顺着土传上来的。

胡同中段,靠东边第三户,门口压水井的铸铁泵头上,至今还拴着一条红布条。那是老韩家的井,水又凉又甜,夏天我们这群半大小子打赤膊,排着队舀水浇脑袋。老韩他娘(现在该叫韩奶奶了),每年立夏那天,都要从井里打第一桶水,搁在日头底下晒一个时辰,然后挨家挨户给小孩的脑门上点一滴,念叨着:“泻火,泻火,一夏天不生痱子。”前年她九十二岁了,腿脚不利索了,这事就改由她孙子代劳,但红布条一年一换,从没断过。

到了胡同最里头,那堵一半是砖、一半是土坯的墙上,嵌着三个搪瓷脸盆底子。那是八五年修房时留下的——那时候兴在墙里埋铜钱,说是“镇宅”,我们胡同穷,就埋脸盆底子。铝的、铁的、搪瓷的,太阳一照,反出白花花的光。有个走街串巷的收破烂的瞧见了,说这墙“像是长了三只眼”,后来这话又被人编进顺口溜里:“泻火胡同三只眼,盯得邪火不敢窜。”

一年到头,胡同里怎么“泻火”

您要问这胡同除了解闷儿,还有啥实际用处?那我可得跟您细说说。

夏天下大雨的时候

排水沟的老渠口子在巷子南头,盖着一块水泥板,板上留了八个指头粗的孔。雨下猛了,积水顺着孔往下灌,咕嘟咕嘟地响。住在渠口边上的赵大爷,每年汛期前都要蹲在那儿,拿铁丝捅那些孔,把淤的树叶、烂泥给勾出来。他一边捅一边骂:“这东西就跟人身上的汗毛孔一个理儿——堵住了,内火就往外拱。”捅完了,他还往孔里倒一壶开水,说是“烫烫管壁,省得青苔长死了”。

谁家闹了不痛快

前街卖豆腐的刘家,儿子跟儿媳妇拌嘴,儿媳妇气得回了娘家。刘家老太太不慌不忙,从自家院里的酸枣树上剪下三根刺,拿红绳捆成一把,挂在胡同口那棵槐树杈上。有人问她这是干啥,她说:“叫小两口都从这底下过一趟,刺扎眼,火就消了。”第二天,儿媳妇果然自己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兜冰糖。至于那三根刺,后来被风吹掉了,也没人去捡。这法子不科学,可它管用,就跟胡同本身一样。

冬天取暖的时候

这条胡同没有暖气管道,家家户户烧蜂窝煤。每年入冬前,居委会的刘大姐挨家挨户检查炉子上的烟囱,凡是拐弯多、容易积灰的,她就喊人拿长杆子捅一遍。有一回,老孙头家烟囱堵了,屋里全是煤气味,刘大姐硬是拿湿毛巾捂着嘴,爬进阁楼里通了半个钟头,出来时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活像戏台上的张飞。她蹲在胡同口喘匀了气,说:“烟囱里的火气不泻出去,人是留不住的。”那年冬天,全胡同没一家煤气中毒的。

如今胡同的模样

到了现在,胡同口的青石板被电动车轮子磨得光滑锃亮,上头“水走人安”四个字还依稀可辨。以前各家各户的土坯院墙,前几年统一刷成了青灰色,但您细看,东头第三家的墙根下,还塞着半截当年修暗渠时剩下的老青砖,砖面上印着一只小孩的脚印——那是谁家孩子光脚踩上去的,泥干了,印就留下了。

胡同里的自来水早就通到灶台边了,压水井已经干涸,但韩奶奶她孙子还在井口上扣了个铁皮盖子,说等来年立夏,还按老规矩点“泻火水”。上个月,县里来了一帮穿黄马甲的人,拿着仪器在胡同里探了三天,说是在找地下暗渠的老图纸,想把它改建成一个“城市记忆展示节点”。带队的那个年轻人,蹲在排水孔边上,拿手机拍那八个指头粗的孔,拍完站起来,听见底下传来一阵水声——其实那是隔壁早点铺子洗拖把的水,顺管道流过来的。

他回过头问我们:“这胡同真能泻火?”

老赵大爷正拿铁丝捅着那些孔,头也不抬地答了句:“你先蹲在这儿,听一个钟头的水响,再抬眼瞧瞧墙缝里那撮野薄荷,回去就不用问这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