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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谷鸡街一条街在哪里|老城墙根下的早市活地图

你要找的府谷鸡街一条街,不在任何旅游手册上。它藏在县城老城墙的东北角,从人民路拐进一条只容一辆三轮车通过的巷子,水泥路面坑洼处补着柏油,巷口第二根电线杆上钉着块白铁皮牌子,红漆写“鸡街”两个字,被雨淋得往下淌过几道红痕。这条街全长不到三百米,东头是卖活鸡的,西头连着旧货市场,中间夹着五家熟食摊、三家面馆和一个修锁配钥匙的摊子。

我头一回来这儿是2008年,那时巷子比现在窄,两边的砖墙还露着青灰本色。卖鸡的刘二嫂蹲在铁笼前,手里攥一把玉米粒,正往笼子里撒,嘴里数着数。她见我挎着相机,头也不抬:“拍鸡可以,拍我脸不行,上回有人拍了挂网上,我闺女同学都笑我牙黄。”

那句话我记到现在。后来每次路过鸡街,我都要在她摊前站一会儿,也不买鸡,就看她把活鸡从笼里提出来,称重、报数、装进尼龙网袋。她手上戴着半截胶皮手套,拇指处磨破了,露出发黄的棉线。有一回我问她这条街到底什么时候有的鸡摊,她把铁秤往案板上一搁,说:“我公公那会儿就在这儿卖,说是包产到户第二年,他家分了二十只芦花鸡,挑到城墙根底下,蹲了三天,卖了七只。第四天来了个卖碎米的老汉,俩人就并排占了个墙豁口。那条豁口,就是现在修锁摊后面的那道缝。”

鸡街的位置没变过,但它长过。

从墙豁口到铁皮棚,二十年搭起来的市面

1983年以前,这段城墙根底下是块空地,堆着石灰和沙土,建筑工地剩的。最早的交易是零散的,农民挑着筐,篮子里装两三只鸡,蹲在路边等人问价。没有固定摊位,没有遮阳棚,遇上刮风下雨,人靠墙躲,鸡在筐里扑腾。

1991年,县里搞市场整顿,规划了这块做农贸集散地。才有了一排水泥台子,每家摊位砌个一米高的台面,上面搭石棉瓦棚。现在你去看,水泥台子还在,但棚子换了三代——石棉瓦换成了彩钢瓦,彩钢瓦边上又加了一层蓝色遮阳网。

  • 东头二十米:四家活禽摊,铁丝笼摞三层,底层放公鸡,中层母鸡,顶层是鸽子,地上甩着白菜叶和水渍
  • 中间三十米:熟食摊和卤味车,两口大铁锅咕嘟着,一锅卤猪头肉,一锅卤鸡爪,锅沿上搭着条用了十年的抹布,颜色已看不出本来面目
  • 西头二十米:旧货摊,收来的洗衣机、电视机壳、成捆的旧衣服,还有几把缺了齿的木梳,摆在一块军绿色的帆布上

修锁的李师傅在这条街蹲了二十二年。他的摊位就是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块红绒布,布上摆着二三十把钥匙坯子,旁边一台手摇磨齿机。他摊位正后方,就是刘二嫂说的那道墙豁口,现在用半截砖堵上了,上面还留着个歪歪扭扭的“拆”字,写了三年没人拆。

李师傅说,他刚来时,街上每天上午十点最热闹,卖鸡的吆喝、买鸡的讨价、鸡叫声混成一片,站在巷口听,像一锅煮开了的杂粮粥。现在不这样了,超市里冷鲜鸡常年打折,活禽市场越来越淡,但鸡街没倒,靠的是老主顾。

“来这儿买鸡的,都是家里有人坐月子、或者孙子考试要炖汤的,嫌超市鸡不香。”李师傅摇着磨齿机手柄,铁屑落在红绒布上,“鸡街要是没了,他们得跑出五里路找活鸡。”

早市的钟点,比县城任何一座钟都准

凌晨四点四十,天还黑着,刘二嫂的三轮车准时碾过巷口的减速带。车斗里摞着六个鸡笼,最上面那个笼门用铁丝拧着,她弯腰解铁丝的时候,手里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墙根,照见一只早起的流浪猫蹲在水泥台子上舔爪子。

五点一过,做卤味的张师傅把三轮车停在老位置。他的车是改装的,车斗里嵌着一口直径一米的铁锅,锅底下焊了个煤气灶头。他点燃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卤汤咕嘟起来,热气顶开锅盖一角,香味顺着巷子往两头漫。这时候,隔壁面馆的老板娘扯开卷帘门,哗啦一声响,手里还提着没系好围裙的带子,冲张师傅喊:“今儿多留两对鸡爪,我娃放学要吃。”

五点半,第一拨老主顾来了。多是周边小区的大爷大妈,拎着布袋子,不急着走到摊位前,先在巷口站定,扫一眼所有摊上的鸡,再踱到刘二嫂笼子前,弯腰细看鸡冠的颜色和脚爪的光泽。

时间鸡街的动静
4:40第一批鸡笼进场,手电筒光柱扫过墙面
5:00卤味锅点火,香气沿巷子扩散
5:30第一批主顾到场,不看价先看鸡冠
6:00活禽杀白和代杀服务开张,水流声与鸡鸣交替
7:30早市高峰,三条买鸡的长队在笼前拧成麻花
9:00卖鸡的陆续收拾笼子,巷子露出水泥地本色

刘二嫂杀鸡是绝活。她右手捏住鸡翅根,左手两指卡住鸡脖子,刀片在喉上划过一道细线,血线落进下面接着的铁盆。她杀鸡不垫案板,始终悬空操作,鸡挣扎的劲儿没等她放下刀就松了。放完血,她把鸡往地上一丢,转身去接下一只,动作流水线似的,脸上没多余表情。旁边的水桶里泡着褪好的鸡,黄亮的皮上凝着一层薄油。

六点以后,活禽摊后面排起长队。排队的人互相熟识,聊的无非是谁家添了孙子、哪路公交改了线。排在队尾的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抱着胳膊看手机,屏幕上是前一天别处菜市场的视频,他把手机举高一点,让旁边的大爷也看见:“你看人家那市场,一个摊位八个笼子,咱们这最多六个。”

大爷扫了一眼屏幕,又收回目光盯住笼子里一只冠子通红的公鸡:“笼多了不顶事,鸡得是自己养出来的才香。”这句话压过了视频里嘈杂的吆喝声,鸡街在这一刻显出了它的底气。

铁皮棚下的四季,各有各的气味

春末夏初,鸡街味道最复杂。活禽笼周围弥漫着羽毛和饲料味,熟食摊的卤料香居中,旧货摊泛着铁锈和樟脑丸的气息。三种味道在巷子里搅和,你走一趟,衣领上能带出三种气味。

冬天味道简单些,风把卤汤的热气熬成白雾,街面冻硬,鸡笼里铺的稻草换成了棉絮。刘二嫂在笼子外罩一层塑料布,塑料布上结着冰花,她隔一会儿就用指头弹一下,怕冰块压塌了罩子。

有一年腊月二十八,我下班路过鸡街,看刘二嫂正往三轮车上装最后两个空笼子。她戴的那副豁口胶皮手套上全是水,手冻得发红,嘴里呼着白气。她锁好车斗,站在墙豁口前跺了跺脚,说:“今儿早市卖了九十二只,比平常多三倍,把手剁酸了也值。”

那是我听到的她在鸡街说的最后一句话。第二年开春,她的摊位空了半个月,再出现时换了个小伙计看着笼子,刘二嫂到城西超市租了个冷鲜柜台,不卖活鸡了。后人传说她去城里带孙子,也有人说她嫌鸡街一天不如一天。但她临走前把杀鸡的刀和那块豁口胶皮手套都留在修锁摊的桌上,李师傅用一张旧报纸包起来,塞进折桌下面的铁皮盒里,至今没有人来拿。锁摊的磨齿机转起来,铁屑落在红绒布上,有一小片正好落在墙砖的缝里,那条缝里的灰,还是几十年前那道墙豁口淌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