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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峰陇东学院后门向东小巷子|剃头铺刀布还在响

我在西峰陇东学院后门向东那条巷子里,守了二十一年的理发椅。巷口第三家,红漆木门掉了半扇,门框上用白漆写着"剃头五元",风吹日晒,白漆起皮像鱼鳞。每天下午四点后,学生从后门涌出来,经过我的铺子去买烤面筋、修鞋底、配钥匙,我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手里捏着推子,听他们在巷子里闹哄哄地走过去。

早年的营生

二〇〇三年刚来那阵,这条巷子土路朝天,一下雨就是黄泥浆。我在墙角支一块帆布棚,架上脸盆架和一条窄条凳。那时候学院的教职工是主要主顾,周末来,骑嘉陵摩托,车把上挂一串湿毛巾。老校工周师傅每个月初来一剃,他坐定后第一句从来不变:"巷子又脏了。"我呵呵应着,手里的推子从脖子后面往头顶走,推齿吃进灰白的头发里,声音像树叶被撕开。

那时巷子东头有一个铁皮炉子,烙饼的伏师每天先来我铺子聊天再架炉。他说我干手艺太勤快,夜里一两点还听得到剪刀响。我不搭话。剪子只有拢头发时响一下,他听到的可能是风掀门板的声音。

四件物件,四位老客

铺子里摆着四件老家伙,每件都有人认得。

  • 手推子:上海产的"双箭"牌,弹簧松了三次,我用自行车内胎剪了皮圈缠上接着用。前年有个机械系学生拿了游标卡尺来量,说公差太大,我笑了笑说,手工的东西,量不着。
  • 磨刀布:一条牛皮挂在北墙上,磨刀刃用了十四年,中间被磨出一道凹槽,像条干涸的河。每次磨完刀刃,我会用大拇指横着试一下,老顾客知道这个动作,等我说"行了",才坐上椅子。
  • 火钳:别人用来夹煤球,我用来烫发——不是卷发,是烫直板。一位英语系的副教授每三个月来一次,烫完头发她对着脸盆里浑浊的水照一眼,也不说谢,放下五块钱,夹着讲义往外走。
  • 条凳:白松木的,被屁股磨得发亮。凳腿加过两次楔子,上面刻着一个"周"字,是周师傅自己拿手指甲划的,说怕被别人坐走。
"你这条凳比咱们命都硬。"隔壁修自行车的曹师傅常这么说。他的摊位在我东边三个门面,摊前挂着三根废内胎,风来的时候荡悠悠地晃,会摩擦出胶皮的吱吱声。

巷子里的时辰表

这条巷子有自己的时辰。清晨五点半,洒水车从学院后门过去,水花扫到巷口台阶。六点半,早餐铺子炸油条的油烟先漫过来。七点二十分,曹师傅推着他的工具车从住处赶来,三块砖垫起车轮。九点半到十一点半,巷子里几乎没有学生,只有几个退休老人在巷子尽头树荫下下象棋。

下午两点后,陆续有人来,有的是来赶论文的硕士生,剃一个短寸提神。一个物理系的男生连续来了三个学期,每次多坐上十分钟,让我修整发际线,后来他毕业那天专门来,让我把后颈的汗毛刮干净,说要拍证件照。那天我没收他的钱,他从口袋掏出一根红色的卡子递给我,说是实验室里夹器材的,嚼了嚼又放回口袋。

最忙是晚上七点到九点。学生下了晚自习,手揣在兜里,在门口探个头:"师傅,能快些么?"我嘴上说能,手里的剪子还是老速率。一个剪完,另一个坐上,彼此错开的时候偶尔搭句话,大都关于实验做砸了、论文被批了。我听着,剪着,偶尔抬头看卷帘门外黑黢黢的巷子,只有路灯在尽头把柳树影子拉长。

电与光

到二〇一〇年,巷子里拉了统一的路灯线。每个门面前装了一盏三瓦的节能灯,我的铺子也照到了光。灯亮了那晚,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斜对面韩老六烩面馆的老板娘把案板搬到灯下切香菜,切得很细。

电压不够,夏天用电高峰时灯会发暗。曹师傅说没事,他的车灯也就一根线,接上电瓶就能用。我的电推子到那时仍用不上——连电推子的插头都没换过,一直沿用手动剪子。有个做电气工程的老客硬给我留了一个座式充电器,我用塑料布包好,塞在抽屉最里面。心里总觉得,用手惯了,推子不带电,人的手就不会抖。

墙上的印子

前年修巷子,铺了水泥路面,把土坑填平了。墙根下的血印也没了——早年间卖鸡的在这里架过三个铁丝笼子,鸡爪子划出无数道浅印,后被雨淋,被日晒,退成一块灰白色的斑。修路的工人说,这墙归学校管,要粉刷。我说别刷了。工人还是刷了,白灰盖上了印子。我从对面买了一把铁锈红的油漆,在刷过的墙皮上用刷子描了一道线。不是字,就一条直直的横线,意思是,有什么东西原来在,这会儿还在。

隔壁曹师傅今年春天病了一场,手抖得圆不了胎圈。我还在那理头。推子的手柄被手汗浸成深褐色,握上去滑溜溜的。老有人问,这条巷子什么时候拆?我答不知道。又问,你干到啥时候?我没答话,只是用水刷掉推子齿缝里的头发渣,在磨刀布上又荡了两下。

黄昏的时候,水管里的水温回凉。我把磨刀布收进抽屉,钥匙插进锁头里,看见巷子东头路灯先亮,然后一盏盏往这边赶过来。风里带着食堂炒蒜薹的味道,某个学生蹲在地上用筷子戳塑料碗。我锁好门,走过路灯下的剪影,影子在脚前拉得很长,像另一条巷子——一条往反方向去的,乌黑而安静的巷子。拐过墙角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还亮着,钉子一样钉在旧墙皮上,照着一扇刚关起来的旧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