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墙面清理大铲子,作者: ,:

绵阳永兴镇好耍的地方|老街赶场看老戏台

我客厅抽屉里压着一张1984年的长途汽车票,软纸壳的,印着“永兴—绵阳”几个红字,票价三毛五。那会儿我闺女在镇上的缫丝厂上班,我每月十五赶一班早车去看她。车是从老车站发的,铁皮棚子底下挤满背背篓的人,我攥着这张票,一挤就是二十年。现在永兴并进城里了,车票早作废,可镇上的耍法没变,还多了些新鲜样。

老戏台和赶场天的钟声

永兴镇好耍的地方,头一个得数老街中央的老戏台。戏台是木头搭的,柱子黑得发亮,顶上瓦片补了好几茬。早些年每逢初一十五赶场,台下挤满卖叶子烟和麻糖的摊子,台上的川剧班子唱《五台会兄》,锣鼓一响,半边街都能听见。现在唱戏的少了,改成放露天电影,可戏台地基那块青石板还在,我量过,比别处高出一掌,是全镇最结实的地界。

年纪轻的可能不晓得,戏台东侧那棵黄葛树下,原来挂着一口铁钟。2003年以前,镇上小学上下课都敲它。有一天钟绳断了,钟摔下来裂了道口子,没人修,就搁在戏台角落里当花盆。如今里边种着仙人掌,长得比我还高。钟不响了,可赶场天的人声照样洪亮。

赶场是永兴最闹热的日子。逢双日开集,天没亮透,菜农的拖拉机就突突突开进新街口。我最爱去的是新街中段的旧书摊,摊主姓郑,六十五了,收书卖书四十年。他摊子底下压着好些七十年代的连环画,两块钱一本,我淘到过一本《铁道游击队》,封面角上还盖着“永兴镇供销社”的蓝章。

河坝里的自在时光

永兴镇好耍的地方,还有一处,是镇北边的安昌河河坝。河坝不是正经景点,就是大片卵石滩光着脚走。夏天傍晚,下班的人骑着电瓶车晃过来,把鞋脱在岸边,卷起裤腿蹚水。水凉丝丝的,没过脚踝,能看见水底下青色的小石子。

河坝尽头有座半截子桥墩,是六十年代建桥没建成的遗迹。桥墩面上让钓鱼的人坐得光滑滑的。去年我碰上个小伙子在桥墩下支了根海竿,聊起来才知道他爷爷就是当年建桥的工人,桥没建完,人调到别处去了。小伙子说,他爷爷去世前嘴里还念叨着这截桥墩的灰缝怎么对不齐。

“你摸摸这缝子,里头的沙还带点红,那是从青莲坝拉来的河沙,现在买不着了。”那小伙子拍了拍桥墩,又转回头看水面的浮标。

我蹲在旁边看了半下午,一条鲫鱼没钓着,可听他说了好几个老永兴的故事。原来桥墩不是没法修,是当年图纸画错了跨度,改起来比重起炉灶还贵,索性停了工。这四十年,它就这么立在那儿,成了钓鱼人的板凳,少年们打卡涂鸦的白墙。

厂区宿舍与老电影院

永兴镇好耍的地方里,最念旧的还是原电子器件厂的宿舍区。厂子九几年倒闭了,厂房拆了大半,剩下三栋红砖宿舍。一楼的窗户都改成小卖部、麻将馆、理发店。二楼空着,走廊栏板上晾满花被子。

我闺女当年住的顶楼那间,现在租给一个做短视频的姑娘。她天天扛着三脚架拍红砖墙和老楼梯,拍了一千多条素材。她说,这些墙皮剥落的纹路,比棚拍的布景真实一百倍。有时候她拍饿了,就敲一敲楼下的麻将馆窗玻璃,里面就递出一碗独家配方的酸辣粉。

宿舍拐角有座老电影院,也是当年的厂子的,现在改成社区活动室。每周六上午放老片子,不收钱,自己搬小板凳。上个月放的是《咱们的牛百岁》,放完有个老太太站起来说:“这电影当年在永兴镇放映时,她就是在电影院里认识她爱人的,现在爱人走了,她自己又来看了一遍。”说完坐在那里没动,别人散场了她还盯着银幕。

吃食和夜市话头

逛到最后,肚子空下来,永兴镇好耍的地方就得交给味蕾。老戏台对面巷子里有家凉粉店,没有招牌,门口摆一口平底铁锅,老板娘拿刮刀一条条旋下凉粉,浇上粗颗粒的辣椒油和蒜水。价钱从八五年的一毛五一碗涨到现在的六块,碗还是粗瓷白碗,桌角磕得全是猴子口。

傍晚的夜市在菜市场外面空地上,七毛钱一串的豆干,三块钱的烤茄子。摆摊的年轻人多,卖手打柠檬茶的是个染黄头发的后生,他的摊位旁有个老秤,是祖传的杂货铺留下来的,他现在拿来给顾客称柠檬,说好玩。

一个周末晚上,我坐在凉粉店里,听隔壁桌几个刚到厂里实习的年轻人争论永兴镇好耍还是花荄镇好耍。

“永兴河坝能踩水,花荄哪有这种地方?”
“花荄烧烤摊多,半夜两点还有吃的。”
“那顶多叫垫肚子,不叫耍。”
“你就晓得到处找耍的。”

争论没结果,黄头发后生端了两杯柠檬茶放那桌上,他插了一句:“我上周去桥墩那边试活儿,水退了,露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是六颗玻璃弹子和一张奶糖纸,糖纸上印着1991年。”他顿了顿,“有个人喝到好茶,说了句,这桥墩下面还不知埋着多少耍事哩。”

我那天晚上走回家,路过戏台,仙人掌在月光下的影子,斜斜地落在裂了缝的铁钟沿口上。风一吹,影子晃了晃,像那口钟自己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