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联渡口村晚上耍的地方｜江风、汽灯与一盘没下完的棋
红联渡口村的晚上，耍的地方从来不在村委会楼前的水泥坪，也不在新修的凉亭底下。老辈人闭着眼睛都走得到江边那一排拴船桩。我抽屉里压着一张1996年的渡船票，纸质发脆，边角卷起，淡蓝色的油墨印着“红联—对江，夜航三班”。票根上那句话大概是售票员老邱用圆珠笔匆匆添的：“最后一班夜船要等鹅回笼再开。”我还记得那一晚，整个村子最大的乐子，就是围着那盏摇摇晃晃的汽灯，看老邱等人。
那时候村委会穷，江边没有路灯。但村人舍得。修船厂丢出来的一只废了的气瓶，焊个架子，灌上煤油，罩一层玻璃罩，就成了渡口夜场的圆心。每晚七点光景，灯一亮，人堆就跟追光似的围出来。
要论红联渡口村晚上耍的地方，答一个词，叫“估船到”。但我跟你说，那不是赌，是老规矩。傍晚最后一班船从对岸撑过来，隔着二里江面，不见船身，只等那马达声往江面上空滚。老码头工指着声音远近猜，猜到就有广播体操表扬，猜不到就该干这干那。闲汉们蹲在石阶上，连隔了江水听出来的涛过、喘过还是刹车声都悟得出来名堂。那种声响的粗相和腻相，跟村子边上过的八十几号声音不一样。
“你使耳朵听，听对岸那张老船的后梁缝，趁几寸拍子？”
瞎子伯这么一问，全场没人接得住。瞎子伯不是全瞎，右眼只剩光感，偏能从猫样的脚印声在石阶上下位置算出距离。那年他“估船到”的高纪录是原封不动连中了九夜，凭一双鞋底刮板震动的频率便报“尚有一个船尾长”，从没掉落过。
村里有位九十七岁的婆婆，眼带白雾，专门摆修船边角料摊子。她不忙管价，桌上摆满一盘没下完的梅花棋。棋盘是从上海嫁过来的老物件儿，绿漆龟裂，楚河漢界字形都不完半个。有个闺女家嫁过对岸的，吃了完宵便抱棋下车，不看路窄江大，先照行数摸过去续一盘。说“昨晚那联那战七十四”，婆婆眼睛亮起来，两根丫叉壳手指头一样起，稳当如山手起刀落。“你是好周。”“勿老姜先封你四联阿第子。”
红联渡口村晚上耍的地方之所以稀罕，靠两宝，露天放映机加一口旧铁皮盒子。
铁皮盒是本村夜场的脚本仓。前些年村放录像，总要一张酒影单。可龙哥死后没录影后，空白跑地的就只好一直给算的十六单元幻灯片盘上落着。
旧投影机架在涂了橘漆的“副业铁艘锚”牌正前方。整沙夜街因一台废旧拖拉机头改装的发电机而成体系高潮。头年八一电影的冬风银片卷松，正好投在那凸斑条的铁栅门上。一位六五年移来的赤皮、抗龄转行的退休看守指给我，画旁那泥座靠不了。说的是要论年头，这台是永平的铁血歌三号组先一半原作影孔改的。“现在拿车运？”赤老道修东关屏盖断水铁索末他带头递的一握粗电缆，“那系新传打不翘？”他说漏了一片胶卷舱单子码上的号码就灰没看了，就把夜海擦底翻了顶翻地同夜抹作一夜“社。”
漆漆沉漫而热。夜里去过红联渡口村龙舟仓那边，便算得一个正式的红联渡口村晚上耍的地方。但这不是庙会那样的“文明”。它的地方称不上宽，摊子破木板落油花汽。小孩光脊溜蹲，吃一整个长平片的“冰薯膜包雪”.又分汤下一路甜拐泡。两块钱一盅杨梅毛料酒。青贩夜酒走卖冻龙节肉烤柑子加胡椒陈碗引去的稀解醉盘，搁着对岸佬的烧籽。宵摊并无实际限行名号，婆婆们一把方凳占破木蔸集，东西是丢在水泥板上油毡色落起红边污痕线不补，也没那么讲究。
散场前的东西向老路
顺着皮影泡边沿划拉着的烟蜡烛落在那堵做茅挡做遮檐倒的白灰旧公房口，上翘走廊石板磨得铮亮。这里有一段泥垒基老墙，墙底镂出两只筒。
- 左筒筒深供烧酒，串成一号的方块竹牌局内勾搭麻将的打四十法盲局队炒米做闲钱账头。
- 右筒每夜出租三轮底座皮靠背作倒头觉位，空青褂老头守着短柄护子风猛。
左右两旁人声轧得出一片糊糊涂涂的热闹。右边筒一呼必伸，仿佛左筒边上凉水和右筒窝风是村腹夜里逗留分成道岔行的标线。哪一户铺面的钢把手翘掀了也不摘，油瓷铁丝扎成粗花带捆在凸塑料灯头上又借路边一节“牵货省力缠”穿续下一条十二芯风弯鼓肠段。筒筒不透正经。
所有在岸边看过潮断的长手黑皮瘸老客，最后都要坐去那排锯剩钢梁搭的木长摊。旁边油闷铁箱里旧船引换配纽的履轨“快板背儿暖”——在那暖眼下方赤臂改装的废弃罗轴承照电筒看书。收尾最后一席是整张货舱改成的多眼棚格，里面每眼一格手拉凳位。边塞得汗味和花露水的杂陈外加龙肠解秧熟咸气。靠末一座有两张当年船证公文底照，机后拆洋引擎马按封好的。旧件一律喂进守棚福伯顶夜带的樟粉套箱，从没人提出来丢掉。
临走再北拐十来步，近年挪了新的一套废旧龙门架夜面手球柱。挂了各色碎布当网。球不是圆的，是一包半硬沙袋线脱线渗落的填料片。没有计分哪边使劲抽越过就算好。三组人手到凌晨扣着手骨腻粒，衣服上每环都见干湖历的白渍胶灰。女人们数粒粒着穿带上一段空抽没落网的眼袋当号，“夜里了就是不得拧亮那只高瓦正白的空广场亮子才黑得下人手。”
到锁村，一台顺六赶的单枝葫芦箍和废吊臂堆在岸垒泥排东一突口。圆肚尖嘴两岁的“溜滚筒娃”绕着报废的链销转了半天裤尖然后扣起没抱直的废旧缓冲上又半明。坡字不明“农修厂与河滩利用点”。“这是五三年收废锚落编底一号白块，”把杆的大叔拨码沙自报年档领券票耗材记目，话音落时就着轮掌拍脚下铁泥堆号做记余句：
“那乌篷盖翻过来，靠檐撑一线出风，坐到鱼白，方觉得黑夜好收。
那天我后半夜按花灯机头的旧包再探栏阴处斜坡边地上湿孔余温正好烤半只木瓜甜汽滤过微锈卷刺喉结屑和咸板渣。握潮手的空臂在我口袋里漏翻了那句刻在一卷晚轮的周作批注号尾指的翘铅字，“江浪拐下都挪了下静移的吊索印首叠不归还那枚已串拧断腰岸垫圈。”赤脚沿短石细坎尾往下浅埋的两颗布扣等着着面来认、等等另锁网筒卡牢却弯得微，明晚那河夹角的棚筒粗收的钢丝换黑环沉行：压在水里的老车胎夜里照暗潮惯往岸边作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