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猇亭商业二街有小姐吗|一条老街的自问自答

傍晚六点,猇亭商业二街的霓虹灯管有一半还暗着。理发店门口的老王正蹲在台阶上剥橘子,看见我遛弯过来,顺手掰了半瓣递过来:“你天天在这条街上转,我问你——猇亭商业二街有小姐吗?我闺女下周要来住两天,我怕她走错门。”我接过橘子,指了指对面那排新刷的白色门脸:“你仔细看看,现在这街上还有几家挂着粉灯的?”

老王说的是十五年前的事。那时候商业二街还没拓宽,从江边码头卸货的卡车司机们把这条街叫“小香港”。街口那家“红云旅馆”二楼,确实有过几间用粉色窗帘挡严实的单间。张家嫂子当时就在那里管登记,她总说:“姑娘们白天去织布厂上班,晚上回来睡个觉,别瞎打听。”可谁都知道,那些操着外地口音、白天不见人影的年轻女子,和码头货场上堆的泡沫箱子一样——分明有来历,却没人认真追究。

一、粉窗帘拆下来那年的“扫街”行动

2009年春天,区里搞专项整治,工商所的老周带着人挨家挨户查营业执照。查到“红云旅馆”时,三楼拐角那间房的窗帘被一把拽下来,露出后窗外晾着的几件工装——是附近电子配件厂的统一制服。张家嫂子在旁边嗑瓜子:“我就说嘛,人家是厂里租了宿舍的。”老周没说话,但第二天,那排粉窗帘全换成了蓝布。来串门的亲家母嘀咕:“这旅馆咋住的人越来越杂?”张家嫂子给她的茶杯续上水:“杂啥?都是正经上班的。”

新换了蓝窗帘的旅馆不到半年就改成了棋牌室。老王记得清楚,因为他在那儿输过一整月的退休金——五百多块,坐的是靠窗那张缺腿的方桌。牌友老魏一边码牌一边叹气:“要我说,这条街就是让那几年弄坏了名声。现在谁还记得‘红云旅馆’以前是个正经招待所?我1985年第一次来猇亭出差,就住这儿,走廊里闻得到肥皂味,服务员拿搪瓷盆给你打热水。”

棋牌室开了三年,隔壁卖卤菜的刘师傅总说:“这街上的小姐早就不是那意思了。你们看东头那几家美甲店、西头的干洗店,姑娘们白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九点就关灯歇了。哪还有闲工夫站街?”他说这话时,手里那把斩骨刀把案板剁得咚咚响。

二、现在这条街上到底有些啥人?

去年街道改造,商业二街成了“便民生活示范巷”。我从街头走到街尾,数了数门面牌匾:三家理发店(一家写着“男士精剪”,两家是夫妻理发铺)、一家卖工具的五金店、两个蔬菜摊、一个修表摊、还有卖彩票的和卖卤菜的。那个经常被人问起什么“特殊服务”的“姐妹足疗”,其实就两张床,墙上贴着“正规按摩”的价目表,老板姓赵,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姐,每天上午十点才开门,下午四点准时去街对面接孙子放学。

有时候还会有年轻小伙跑进来,手机举着新装修的店面照片:“阿姨,你看到这地址上写的‘二楼会所’在哪?牌子上哪有写?”赵大姐头也不抬:“你家在这条街上转三圈啦。那‘会所’上个月就改成托儿所了,门口挂着一串彩色风车,你得认风车,别认字。”

上个月,社区办事处贴了张通知,要在商业二街的巷尾装监控摄像头。装摄像头的师傅跟我闲聊:“大爷,这条街以前是不是挺乱的?”我给他递了瓶矿泉水:“乱不乱,你蹲在这瞅一天就明白了——早上是买菜的老太太,中午是吃饭的工人,下午是接孩子的家长,晚上九点后街上就静了,连野猫都不爱在这过夜。”

“那现在还有人特地问‘这儿有小姐吗’?”师傅拧紧最后一颗螺丝钉,拍了拍手上的灰,“要真问,你就告诉他:有,有给剪头发的、有给修手表的、还有盯着小孩写作业的,一个比一个忙。”

三、那把缺腿的方桌和泛黄的招商手册

棋牌室后来也关了,改成了社区书屋。老王的老伴在那儿做志愿者,书架最底下一层压着本泛黄的《猇亭商业二街招商手册》,封面是1998年拍的——照片上还看得见“红云旅馆”那几个霓虹大字。我翻到第三页,上面写着:“本街规划为综合商业服务区,涵盖住宿、餐饮、日用零售。”下一页是手写的修改备注:“考虑到周边工业区需求,可适当增设生活服务类项目。”那几个钢笔字,是当年街道办李主任的笔迹,他退休前特意嘱咐:“以后谁问这条街上有啥,就把这本册子给他看。”

老王接过我递回的橘子皮,拍拍膝盖站起来:“行,那我闺女来了就带她去吃那家卤菜,再去看看书屋。反正有个地方能让她们年轻人坐坐就行。”他刚转身,修表摊的老周媳妇喊住他:“王叔,你家门口那张旧床垫啥时候扔?堆了两礼拜了,收废品的明天不来。”老王摆摆手:“明天挪,明天挪,赶得上你侄女来住就行。”

天色彻底暗了。美甲店的小妹关掉灯牌准备下班,看见我还站在那儿,随口问了句:“大爷,您这是等我再问一遍那话吗?”我笑了,指了指监控摄像头刚亮起的小红点:“它都记着呢,以后有人问,就让它去答。”

商业二街的晚风里飘着卤锅的香气和理发店吹风机的嗡嗡声。那把缺腿的方桌,如今支在书屋角落里,桌面上摆了盆绿萝,叶子正朝西边的窗外爬。它每天看见的人数,比十五年前问“有小姐吗”的人,多出好几倍——但没一个是来打听那事的。多数人只问:“这街上有空房出租吗?”或者:“书屋还开着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