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常鹤鸣易经风水,作者: ,:

搓澡可以暗示他帮忙打飞机了吗|县文化馆澡堂搬迁前的一次访问记录

2023年12月,县文化馆的公共澡堂要拆了。这座澡堂在县城东街尾上,砖混结构,外墙刷的是淡绿色涂料,脱落了大半。管理员老赵今年六十一,在这当了一辈子锅炉工兼搓澡师傅。我跟他约好,趁闭馆前再去坐一坐,把墙上贴的旧价目表和淋浴喷头的牌子都记下来。

下午三点,澡堂里没有客人。老赵坐在更衣室的长条凳上,手里捏着半块肥皂,指甲缝里嵌着灰。我把录音笔放在两人中间的木茶几上,他瞥了一眼,说:“你问吧,反正月底就封门了。”

“年轻人进来,毛巾往肩上一搭,往搓澡床上一趴,就等我把泥搓出来。中年人不一样,要聊两句天气,再问我今天人多人少。还有个别的,趴上去半天不出声,最后憋出一句——师傅,搓澡可以暗示他帮忙打飞机了吗?我说你翻身吧,搓背结束。”

老赵说这话时没笑,手里的肥皂在指尖转了两圈。他告诉我,澡堂是1984年建的,锅炉是襄阳产的,皮带轮换过三次。更衣室挂钟停了,永远停在四点半,那是以前每天放水管的固定时刻。

价目表上的划痕

进门左手边的墙上钉着一块三合板,上面用红漆写着:泡澡三元,搓澡五元,修脚七元。价格底下有好多道指甲掐出来的痕迹,深的一条从“搓澡”划到“修脚”,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老赵说那是前年一个常客留下的,那人每次泡完澡就躺着,等老赵搓完,就从裤兜摸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票子,也不数找零,直接扇在干毛巾上。

我问他这些年搓过的背有什么讲究。他比划着:出水口那侧的墙壁永远比进门那侧墙壁黑得快,因为水管里的铁锈和皂垢都在靠墙那面堆着。他每次劝人别把脑袋整个塞进水龙头底下,没人听。

老赵从更衣室铁柜里翻出一本1998年的值班日志,封皮是牛皮纸,边角卷起来。他翻开一页,指给我看一行字:“10月7日,阴。下午帮一个穿军大衣的顾客搓澡,他说背上有旧伤,叫我下手轻点,用热水先把毛巾烫透,再按着肌肉纹理推。搓完他说舒服,多给了两块钱。”

我问他那个人后来还来不来。老赵把日志合上,说那个人1999年冬天就调走了,走之前最后一天来搓澡,在淋浴下站了四十分钟,水从热的放成凉的,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澡堂的排水沟盖板有两块松了,踩上去会发出铛铛的响声。老赵带我去锅炉房看,那台锅炉外壳漆成银灰色,铭牌上的出厂年份是1983年。他拍拍炉体,声音闷闷的。他说这台炉子一共烧过十七吨半的煤,逐年核算,账本都在他床底下,纸都黄了,但数字还能对上。

更衣室的长条凳

长条凳是杉木做的,抹了桐油,油面被磨得发亮,但缝隙里黑乎乎的是陈年的湿气和灰尘。老赵蹲下来,用食指顺着板凳腿底部一抹,递到我眼前看:指腹上沾着几粒铁锈和灰白色的粉末。他说这是楼上那间洗澡间漏下来的石灰。

这间澡堂最忙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三到除夕,一天能接一百来号人。老赵那时候不搓澡,只管烧锅炉添水,觉得太热了就舀一瓢凉水泼在自己脚脖子上。他不喜欢过年搓澡那几天的场面:人挤人,毛巾甩出来的水点子砸在墙上,地漏堵过三次,用火钳夹出过圆珠笔芯和塑料梳子的断齿。

我们回到更衣室,老赵打开储物柜最底下那层,取出一把修理扳手,是活口扳手,开口磨得发亮。他拿一块钢丝球在扳手齿口上蹭了两下,又放回去。柜子底层摞着一叠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工作服,叠得方方正正。

有一次他想出去上廁所,一个中年男人拦住他,说他老伴腿脚不好让老赵扶一下。老赵扶着人走出来,中年男人忽然低声问:“师傅,你看搓澡可以暗示他帮忙打飞机了吗?我意思是,有些背痒的角落自己够不着,得靠别人帮忙才行。”老赵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搓澡五元,只搓背,其他部位不负责。”

锅炉房的工具箱

锅炉房角落里有个木板钉的工具箱,里面放着三把螺丝刀,一把钳子,两卷生料带,还有一截包过水管的保温棉。老赵拿起保温棉抖了抖,掉出几粒灰黑色的碎渣。他说这截棉是2006年换的,当时水管冻裂,他半夜爬起来用这截棉裹住裂缝,撑过了整个冬天。

我问他,拆掉之后这些工具怎么办。他说带回家,铰链已经快锈断了,扔了可惜。我问他这间澡堂里他最喜欢的物件是什么,他指着入口挂的蓝色塑料门帘,帘子下缘有几个破洞,是常年被人扯着掀开留下的。那门帘的扣环断了两枚,用一根红色尼龙绳系着,他年年想换,年年没换。

四点四十,外面天色暗下来。老赵把锅炉房的灯关了,只剩下更衣室头顶一盏白炽灯亮着,灯罩上一半是灰,一半是飞蛾的残翅。他拿起扫帚把门口的地扫了一遍,灰尘浮起来又落下去。我站起来告辞的时候,看见他弯腰把长条凳底下的那两点石灰印子又擦了擦。

他站在门边,手上还捏着那块肥皂,手指节凸起,指缝里依旧是那道细长的灰线。

县文化馆新址没有浴室,墙上贴了一张蓝色通告,说附近三公里内有两家新式洗浴中心。老赵说他没去过,不认识那边的锅炉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