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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临平小巷子爱情|后门口那盏煤油罩子灯还亮着

“你再说一遍,你俩是在哪儿好上的?”我把搪瓷杯往石凳上一墩,杯底碰出闷响。对面织毛衣的孙阿姨头也不抬,竹针戳着毛线团里灰白的线头:“就邱山大街那道巷子,拐进去第三个石库门,二楼东厢房。”旁边修拉链的老师傅插嘴:“是那间窗台上摆着癞蛤蟆仙人掌的?房东阿珍婆还活着那会儿,我给她家修过三回门铰链。”

孙阿姨说不对,窗台那盆仙人掌是后来小陆从玻璃厂车间顺回来的,早先摆的是只缺了口的绿釉酱缸。我追问怎么个“好上”法。她把毛线实实地绕在左腕上:“小李那会儿在临平轧钢厂倒三班,棉袄口袋总塞着两个烘山芋。老姜文化宫门口修钢笔,小徐在电影院管卖票,但凡有天光的日子,巷口货郎一摇拨浪鼓,东厢房窗口就伸出根竹竿,竿头挂一件滴着水的的确良衬衫。”

那根竹竿晾的不光是衬衫。晴天晾海带,雨天晾胶鞋,礼拜天晾一本卷了边的《大众电影》。东厢房的姑娘在临平丝厂摇纡车,手指缠着创可贴,见天把车间里剩下的废茧带回巷子里泡碱水。她姓什么,孙阿姨记不真,只说小陆唤她“阿囡”的时候,后墙头的瓦松都要晃三晃。

剥茧子的人

九三年夏天最热那阵,巷子里总共十七户门对门。阿珍婆家二楼后窗正对着一家弹棉花店的斜顶,油毡纸热得蜷边儿。阿囡就在那斜顶上铺开油布晒光胎,小陆淘换来一部“海鸥”4B相机,要给她拍张穿连衣裙的相。三天后照片冲洗出来,黑白的,阿囡靠在一辆飞鸽牌自行车后座上,车篓里放着一卷黑色电工胶布——那是小陆硬塞进去的道具,因为他常给巷子里老老娘儿们修电灯开关。

有人嚷过出钱雇小陆拍这种“风景照”,他死活不干,推说自己拿相机的姿势比拿改锥还笨。阿囡后来把那照片压在东厢房五屉桌的玻璃板下头,玻璃裂了一角也不换。有回弹棉花店的小学徒从后门探头,说看到那张照片底下还压着半张撕碎的电影票,票根上印着“临平影剧院——最后一排”。

“那时候一座小巷子里就一部公用电话,挂着把铁锁。小陆每次喊阿囡接电话,喊的是‘二楼东厢的,你男人又来电话了——’,其实还没拜堂呢。”孙阿姨说这话时,竹针用力戳了一下膝盖上的毛线。

煤炉子和灶披间

公共灶披间在巷子最里头,接了根斑斑驳驳的煤气管。各家灶台用木板隔开,那边炒雪菜冬笋,这边就下馄饨。阿囡晚上八点下中班,灶上永远焐着一锅小陆留的咸泡饭,泡饭底下埋两颗切开的咸鸭蛋,蛋壳内壁还扒着红油砂。隔壁师傅说那咸鸭蛋是小陆托人从塘栖买来的,五毛钱一个,一周买八个,雷打不动。

有一回煤炉熄了,小陆蹲在风门口拿蒲扇扇了三十分钟,胡子茬上粘着灰,不得不用墙角那根废电线点纸头引火。阿囡拿铝饭盒给他带了一小格食堂的炒南瓜藤,他就蹲在公用水龙头边上嚼完了,连筷子头都吮了两遍。

九六年巷子改造那阵子,水表都换成新式的。阿珍婆死活不许施工队动她门口那根老水管,说是那水管管子身上绑过三根红头绳——小陆头一回来找阿囡,问路时扯断了人家晾台风刮过来的红布条子,自己拿红毛线搓了根接回去的。那根红毛线后来叫日头晒成粉白色,跟墙皮的似的,可老人不叫碰。

搬走那天下着雨

小陆后来考电工证去塘栖变电所了,阿囡也调动去了丝织厂质检科。搬东西那天打了辆“昌河”面包车,车斗里装着一张棕绷床、一个缝纫机头,还有那只癞蛤蟆仙人掌。阿珍婆站在后门口,把一包桃酥塞给司机,央告他“开慢些,那盆仙人掌颠不起”。小陆笑着应了一句,又打伞折回来,把五屉桌玻璃板下那张黑白照片起出来,藏在贴身的衬衫兜里。

其后三年,巷子东段修了一堵新围墙,墙根压着几排水泥预制板。孙阿姨说有人见过一个穿蓝工作服的男人逢礼拜日骑车到巷口站一会儿,不进巷子,买两根油条,蹲在药铺台阶上吃完,把油纸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块塞进铁皮信箱的缝里。时间一长,油纸晒得脆了,让雨冲成了纸浆,墙上留下一团浅浅的印子,形状像一枚芋头叶。

今年开春换自来水管,往地下挖了一条沟。老师傅说挖出一只脏极了的搪瓷盆,盆底画着双喜字,盆沿磕过三处白。没人认领,就随手搁在垃圾房顶上,雨水积在盆心里,生出一层绿苔。

昨傍晚我又绕到那巷子口,见新建的快递柜旁边贴着一张旧乎乎的粗纸,上头拿蓝色圆珠笔写着两行字,字迹让雨水淋得有点洇了,隐约能辨出“东厢楼板响三声”几个字。我问旁边水果摊老板娘,她说贴了个把月了,前几天下雨,纸边翘起一个角,被风掀得“哗啦”响,像谁在里边拍竹竿。她把削好的甘蔗段递给我一截,又说:“这巷子再拆两回,怕是连那根晒衣竿都没处挂了。”话说间,一只煤炉子被人用铁钳夹出了炭灰,白烟顺风一飘,直直地钻进巷子顶上那个空了的燕子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