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胜三完小胡同还有吗|砖缝里找旧城的根
你问东胜三完小胡同还有吗?我上个月刚沿着准格尔南路走了两趟,可以给你一句实在话:胡同骨架还在,但名字已经不上户口本了。它东口顶着杭锦南路,西口通到那家关了门的五金店门口,全长也就一百四十几步,成年人踱着走,两支烟工夫。不过你要是拿着新版的城区地图去对,上面标的是“团结巷”,连门牌都换成了蓝底白字的塑料牌,早不是从前那种搪瓷的、边角磕掉漆的铁皮号。
我是去年秋天开始琢磨这事儿的。起因是翻我父亲留下的旧相册,有一张黑白照,背面圆珠笔写着“三完小胡同口,1987年夏”。照片上是一截土墙,墙根蹲着个穿背心的老汉,脚边放着一筐沙果。墙皮上隐约有白灰刷的大字——“三完小胡同”五个字,最后一个“同”字被一道裂纹劈成两半。我就想,这地方如今变成什么样了?
先确认学校,再摸胡同的边
东胜三完小这名字,现在问四十岁以下的人多半摇头。它正式称呼是东胜第三完全小学,始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末,位置就在胡同中段偏南,坐北朝南。学校大门是铁栅栏的,门柱上刷绿漆,夏天爬满牵牛花。一九八几年那会儿,附近平房区的孩子都在这儿上学,早晨七点半,胡同里全是背着花布书包的碎跑人影,卖豆浆的小贩支着铝皮桶,桶盖上搁一摞粗瓷碗,碗沿磕得豁豁牙牙。
2002年城区改造,三完小合并到实验小学,原校址改成了社区活动中心。后来连活动中心也搬了,现在是家快递分拣站,整天有半挂车堵在巷口卸货。但你问胡同本身还在不在——在,只是窄了差不多三分之一。原来两边是土墙和院门,有的院门是木头的,有的用铁皮包着,门口大多有块青石板,夏天坐着乘凉。现在东侧拆出来一条便道,铺了水泥,西侧还是老墙,只是墙根码着成摞的塑料周转箱,印着“顺丰”和“极兔”的字样。
我专门量过,最窄的地方不到两米,两辆电动车对向走,得有一个往墙边贴。
靠什么认出它——几样老东西
你要是想去找,别指望路牌。我教你看三样老东西。
- 第一样是那棵老榆树。在胡同中段,从东口进来约六十步,树身要两个人合抱,树皮皴得像老牛的脖颈。夏天枝叶能盖住半个胡同口,树下常年停着几辆共享单车,车筐里落满榆钱。这棵树在三完小还在的时候就是学生的“集合点”,迟到了都躲树后面。
- 第二样是墙根一处用红砖砌的“奉供”小龛。巴掌大,里面早空了,但砖缝里还塞着几根燃过的香脚。老街坊说那是早年有人家的老人生病许的愿,后来人搬走了,龛还在。
- 第三样是下水道井盖。胡同中段偏西有一个,铸铁的,上面铸着“东胜市城建”四个字,不是“区”也不是“旗”,是“市”。这种老井盖全市剩得不多,大部分换成了带防坠网的新款,而这个还能用,踩上去咣当响,掀起来看,下面水流还是通的。
就凭这三样,你不至于走错巷子。杭锦南路上有两三条平行的窄巷,只有这条有榆树,也只有这条的井盖是“东胜市”。
围墙上还剩半句老话
西侧那堵老墙,大多数段落抹了水泥,但有一截约莫三米长的墙面露出原来的土坯,上面还有白灰刷的残字。我蹲着看了半天,勉强认出“一九九二”和“门前三包”几个字,其他的剥落得只剩笔画影子。这截墙在当年的三完小后墙位置,也就是原先教室的北墙外侧。有老教师还记得,九十年代初提倡“门前三包”,学校让学生用白灰水自己刷,有个班的男生把“包卫生”的“卫”字写大了一倍,被教导主任训了半节课,说“卫生”哪能比“秩序”还大?
这话传出来,胡同口补鞋的师傅笑了好几天。
不过你得注意,现在这截墙根下摆了个修电动车的摊子,地上全是黑油污和断了的辐条。我站在那儿看残字的时候,摊主小伙子问我看什么,我说看墙上的字。他说“那有啥看的”,低头继续扒拉一个电机。他没抬头,又补了一句:“听我爷爷说,这地方原来是个小学校,教室里冬天生炉子,烟囱从后墙伸出来,正好在这截墙上面。”他拿扳手指了指墙的顶端,那里确实有几个圆洞,用泥封死了。
胡同口那家杂货铺的变与不变
西口那家杂货铺倒是还在原地,换了三茬老板。最早是刘姓老夫妻,卖学生文具、玻璃瓶汽水,夏天门口吊一块厚帆布帘子,掀帘子进去有一股樟脑丸和酱油混合的味。现在的店铺改成无人的扫码门面,玻璃柜里摆着烟和啤酒,门上贴着“自助选购,微信付款”。柜台上方的墙皮上还能看出一个浅色的长方形印子——那是以前挂小黑板的位置,上面用粉笔写过“今日到货:瓶装鲜奶,每袋四毛”。如今粉笔灰早抹干净了,但长方形的印子比周围的白墙稍微发黄,像一块大的膏药贴过又揭下来。
我那天在店里买了一瓶水,站门口喝。有个穿环卫背心的大姐也在屋檐下歇脚,她问我是不是找老地方。我说是。她说:“你看到那个电表箱没有?”指的就是店门口东侧墙上挂着的铁皮盒,灰绿色,锁扣锈得拧不动。她说:“这就是原来挂‘东胜市第三完全小学’铜牌位置。牌子是黄铜的,长方形的,四个角的螺丝孔还在。”我凑近看,电表箱挡住了一半旧墙,但没挡住的部分确实露出二十公分见方的一个浅色区,亮晶晶的颗粒感,跟周边的水泥差别很明显。大姐还说,她小时候就在三完小读二年级,班里二十三个学生,班主任姓杨,女老师,讲课爱敲讲桌。“杨老师退休后住到东边的建怡小区,前年还回来过一次巷子,站在这个位置看了很久。”她把“这个位置”念得很重,好像那地砖上还留着旧鞋印。
我看到电表箱底下那块地砖,果然是碎的,裂纹里长着几撮扁了的青草。
榆树把影子挪到东墙上,那截老墙的残字被树影切成几块。一辆外卖电动车从东口进来,按了一下喇叭,声音在两边墙之间弹了两弹,闷闷地沉下去。我往外走的时候,数了数井盖,从东口到西口一共六块,五块是新的复合材料,只有那一块铸铁的旧家伙还在原处,踩上去照旧咣当一声,回声撞在杂货铺的玻璃门上,惊得里面那只橘猫抬了一下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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