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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哪里有搞妹子的|老巷子拆迁前的最后账本

下午三点,渊明南路的老裁缝铺子拆到一半,瓦砾堆里滚出来一本蓝皮硬面抄。我蹲下捡起,打头几页用圆珠笔写着“钟点女工联络表”,再往后,全是用秤砣压着画的正字。旁边搬家的汉子瞄了一眼,咧嘴:“这是搞妹子的老账本。”他没说错。2019年以前,这条街上至少六家裁缝店兼营“介绍阿姨上门做卫生”,附近老居民不叫“家政”,直说“搞个妹子来帮忙”。现在店铺封了,墙上还挂着“光明家政”的褪色铁牌,门把手缠着红绳,像给旧日子系了枚活扣。

我在这行跑了十二年,南昌各家弄堂里的门道多少知道些。所谓的“搞妹子”,早年真不是邪路,就是找乡下进城、在巷口蹲活的妇女帮忙缝补、熬汤、看护老人。九十年代末,象山北路的录像厅门口,常有人举着纸牌,写“帮寻住家女工,包吃住月结”。那些女人背着蛇皮袋,从莲塘、麻丘的班车上下来,手里攥着村支书开的介绍信。后来巷子拆了,录像厅改成游戏室,纸牌换成了墙面小广告,但堂而华里的提法没变——老南昌人嘴里这句“搞妹子”,讲的始终是请人帮衬家务,不是旁的意思

昙花一现的家政铺子

2005年前后,这样的小铺子最火。在羊子巷,一间门脸只摆得下一张方桌、一部座机,桌腿压住厚厚一沓登记簿。老板姓涂,瘦高个,左手戴一块缺角的上海牌手表。

“你要找搞妹子的?上午9点前打座机,登记姓名、地址、做几个钟点。来的都是麻丘、塘南的,年纪40开外,自己带饭。”

涂老板说话快,登记簿翻得哗哗响。我在那里等过一个姓龚的阿姨,她进门先递给我半包赣烟,说是雇主给的,她抽不来,转手让我照相时嘴里含着,好显得“有话可聊”。那趟跟我去彭家桥采访,她帮着扶了一上午老人,临走时攥着我给的两张十元票子,说比工地上弯腰搬砖轻快多了。隔着二十年回看,那些铺子就是城市缝隙里的黏合剂——一边是独居老人想找人说说话,一边是农村妇女要给娃攒学费

到了2011年,智能手机开始普及,涂老板的座机变成了待机屏幕亮着“闲鱼同城”的老式手机。但他还是坚持手写登记:“手机里的人像隔层雾,搞妹子的活儿得当面看手——指甲长不长,掌纹粗不粗,坐凳子稳不稳,屏幕上看不出。”

拆迁前夜的记号

真正让我觉出变天,是2017年冬。万寿宫周边动迁通告贴出来的那晚,绳金塔旁边的“老肖中介”门口排了七八个中年女人,每人手里攥着一本从印刷厂拿来的挂历,翻到2018年的空白页,让肖老板写“可住家”“可烧饭”“晚7点后勿扰”的小字。她们不是为了找工作,是给老主顾做搬迁后的备用联络图

肖老板教她们一个新词:“日结阿姨。”他解释,年轻人不叫“搞妹子”,改叫“小时工App下单”,口头禅是“随叫随到”,其实连泡面都要自己带。有个穿毛线背心的女人,以前给余家巷造纸厂宿舍的独居老人送了八年饭,老人入院那天塞给她一个铁皮文具盒,里头是配好的防盗门钥匙和一张纸:“小周,钥匙归你。以后巷子拆了,别用‘搞妹子’登广告了,就说是‘原住民妇助工作’。”

那把钥匙,后来在拆迁工人用铁锹敲墙时一直挂在女人脖子上。我们坐着抽烟,她把铁铲手柄磨得发亮。我问她以后打算,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挂历纸,背面印着新手机号的招聘启事:“不一定还干这行,但谁家老人漏了饭,我还是会去。”

账本里的正字

那本蓝皮硬面抄,我拿回编辑部擦了灰。每一页正字记录着服务时长、大致住址、主顾留下的米缸高度——有人字迹潦草写下“怕她夜里溜走,多写了两个点”,有人用红笔划掉一排名字,补一句“搬走,不在昌”。最后一页没有正字,只两行圆珠笔字:
“2019.9.3 全部结清。谢谢惠顾此箱。”
下方画了个小秤砣,称盘底下压着钥匙齿印。

那天下午,瓦砾堆里还有半张发黄的“便民服务卡”,背面印着“联系老户主可走-重建”。我用手机拍下,准备配到“城中村回迁指南”的稿子里。镜头对准时,卷起的风把砖灰吹成一片雾,雾里有个骑三轮的老人,车斗里放着搪瓷盆,盆沿卡着一把扫帚,扫帚柄上贴着仿古画报——一位系着蓝布围裙的妇女,正弯腰擦拭褪漆的樟木箱。三轮拐向孺子路时,画报被风卷起一角,又落回扫帚上。

我按下快门,想起涂老板十年前说过的话:“搞妹子的活儿,不丢人,就是一碗热饭的时辰。”如今铺子没了,这话还挂在墙上那个挂钟的指针下,咔嗒——咔嗒——走向不是饭点的时辰。砖灰落定,我转身离开,鞋底沾着半片没烧尽的登记表,蓝墨水晕开“塘南”两个字。拐角处,一个穿旧羽绒服的矮个女人从防盗门探出半个肩膀,冲楼上喊:“婶,您家今天要搞点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