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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白马河小巷子|雨天的砖墙和旧门牌

下午三点多,雨刚停。我从白马南路拐进那条巷子,说是巷子,其实宽不过两米,两边是水泥抹的墙,墙根长着青苔。脚下是石板路,石板缝里塞着烟头和湿透的传单。走了大约六十步,看见第一户人家的木门半开着,门楣上钉着蓝底白字的门牌:白马河巷17号。数字的漆掉了一半,“7”字只剩一个拐角。

这就是白马河小巷子的起点。我带着一本旧笔记本,一支圆珠笔,想记下这条巷子现在还剩什么。不问老人,不翻档案,只看眼前的东西。

墙上的痕迹

巷子中段有一段砖墙,明显比别处旧。砖是红砖,尺寸比现在的标准砖小一圈,表面起了粉,手指一蹭就掉渣。砖缝里填的不是水泥,是灰黑色的土,土里嵌着碎贝壳。我数了数,这段墙高约两米三,长不过七八米,砖层整整三十七行。最上面两层砖被雨水冲得发白,像褪色的布。

墙面上有划痕,像是自行车把手蹭的,位置大约在腰部高度。还有几道更深的痕迹,是铁器刮的,露出砖体内部的暗红色。靠墙根的地方,有人用粉笔写过一行字,颜色淡得几乎看不清,凑近了才认出是“2019.6.3 晴”。后面没写别的。

墙对面摆着一辆废弃的凤凰牌自行车,车架锈成黄褐色,前后轮胎都没了气,只剩两个瘪了的橡胶圈。车座被拆走了,露出一截光秃秃的金属杆。车筐里塞着几个空矿泉水瓶,其中一个拧着盖子,里面是浑浊的水,养着一只死蚊子。

住在这里的人

巷子尽头拐弯处有个小院子,院子门口坐着个老妇人,大概七十多岁,穿一件灰蓝布褂子,手里择着一把空心菜。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择菜。菜叶散落在地上,混着一些细碎的沙土。

我问她:“阿姨,这巷子叫什么名字?”她抬头,眼睛眯着,说:“白马河巷啊,你这不是走在这儿吗?”我说想打听巷子的旧事,她摇摇头,指了指耳朵,示意听不太清。我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她把择好的菜放进搪瓷盆里,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的一口水井边,掀开井盖——井里没水,堆着旧纸箱和破脸盆。

“井干了五年了。以前洗衣裳都在这里,井水凉得刺骨头。”她说完,又把井盖盖回去,拎着盆进了屋。

院里晾着一件蓝白条纹的衬衫,是男式的,袖子被风吹起来,抓着一根铁丝。铁丝一头系在窗户框上,另一头拴在一棵石榴树干上。石榴树不高,叶子浓密,枝头挂着两个青色的小果子,硬邦邦的。树底下的泥土被踩得实实的,能看到几只蚂蚁顺着树干往上爬。

门牌与杂货铺

往巷子更深处走,右手边有一扇铁门,门牌是“白马河巷9号”,下面的数字牌上又贴了一小块白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车库”。铁门虚掩着,里面的空间大概七八平方米,停着一辆电动车,车座上盖着蓝色塑料布,塑料布上积了一层灰。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板上放着几把螺丝刀、一截电线和一个磨损的扳手。

电动车旁边堆着两摞旧报纸,用塑料绳捆着,报纸最上面一张露出“2017年5月”几个字。报纸上有一摊深色的水渍,干了以后变得发脆。角落里还有一个搪瓷杯,白底,杯身印着红字“劳动最光荣”,边缘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黑色的铁胎。

从铁门出来,巷子拐了个弯,迎面是一个藏在石阶下的杂货铺。铺面不大,一个木柜台,台面上放着玻璃罐,罐子里装着硬糖、无花果丝和话梅。店主人是个中年男人,短袖短裤,趿着拖鞋,坐在柜台后面的矮凳上看手机。我没买糖,只问了他一句:“这巷子平时人多吗?”他头也没抬,说:“不多。就早晚上下班过一下。”然后他补了一句:“上个月还有人来拍了照片。”我问是拍什么,他想了想,说:“就拍那堵旧墙。拍完就走了。”

巷底的河

杂货铺再往前三十米,巷子到头,边上一道半人高的石栏杆,栏杆底下就是白马河。河水是青灰色的,水面漂着几片树叶和一段白色塑料绳,流速很慢——水面上几乎没有波纹。靠岸边的水里长出一棵小构树,树干歪向水面,叶子油亮,根部的泥土里露出几截红砖块。

河对岸是新建的住宅楼,墙面刷着米黄色的涂料,铝合金窗户反射着阴沉的天光。

我站在栏杆边,数了数河里露出水面的砖头,一共十一块。其中一块砖面上刻着一个不完整的数字,看起来像“8”,也可能是“3”,笔划被水磨圆了。水面偶尔泛起点点的小圈,是雨水从下水管里滴落造成的。一只白色的鹭鸟在河心踱步,走着走着,突然飞起来,扇了五六下翅膀,落到河下游更远的一处浅滩上,没有回头。

石栏杆上有人用红色喷漆写了两个数字“08”,下面还有一行模糊的字,被雨水冲得洇开了,只能辨认出末尾两个字是“米(或‘木’)”。再往下看,栏杆底部的石块上有个缺口,里面塞着一卷发黄的透明胶带,胶带已经硬化,中间压着一只蜻蜓的干尸,翅脉还在。

我合上笔记本,往回走。巷口那户人家的门已经关上了,门牌上的“17号”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像是被人擦过。巷子里的路灯没亮。我出了巷口,走到白马南路上,身后是一条笔直的、安静的小路,路面上的水渍没干,折射着从云缝里漏出来的一点灰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