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红光路按摩|一条街上的老手艺与家常话
“张姐,你这腰又不行了?”我在红光路中段的“便民推拿”门口刚停好电动车,就听见屋里头传出这句。说话的是隔壁修鞋摊的老周,他正歪在门边的塑料凳上,手里攥着个空烟盒。张姐趴在按摩床上,脸埋在头洞里,声音闷闷的:“可不是嘛,昨天帮儿媳妇搬了两箱啤酒上六楼,当时没觉着,夜里翻身都费劲。”
老周把烟盒捏扁了扔进脚边纸箱,冲里屋喊了一嗓子:“陈师傅,你先给张姐按按腰,我这儿不急。”陈师傅正在里间给一个年轻人按肩颈,探出半个脑袋应了声:“得嘞,您老再坐会儿,这小伙子落枕,得把筋给拨开。”屋里头一股红花油和艾草混着的味儿,墙上的电扇呼呼转着,吹得墙上挂的锦旗一翘一翘的。
红光路这条街,按摩店开了少说十五年。早先只有陈师傅这一家,门脸也就两扇玻璃推拉门,里头摆三张床,挂个白布帘子当隔断。那时候来按的多是附近装卸队的工人,扛一天水泥包,脖子梗得跟铁棍似的,进门就喊“陈师傅,给我脖子捋捋”。陈师傅那会儿三十出头,手劲大,拇指一顶一推,能听见骨头缝里“咔吧”一声响,人立马松快。
后来路两边盖了新楼,开了超市和药房,按摩店也跟着多了。有做足疗的,有搞理疗仪的,还有招牌上写着“古法经络”的。可老住户还是认陈师傅这间屋。为啥?他这人不糊弄。按肩颈就是肩颈,不推什么“全身套餐”,也不劝你办卡。墙上挂的价格表还是五年前用记号笔写的,白底红字,边角卷了皮,最上面一行是“头颈肩背放松,四十分钟,四十块”。
我坐在这儿等老周,顺手掏出采访本。其实我认得陈师傅有年头了,早年间跑社区新闻的时候采访过他。那时候他刚买了电加热盐袋,说是比热毛巾敷着省事。这会儿他送走那个小伙子,洗了手过来给老周按腰。
“您这腰啊,不能光靠按。”陈师傅一边用掌根揉着老周的腰眼,一边说,“平时搬东西得先蹲下去,用腿发力,别光哈着腰使蛮劲。”老周趴着哼哼:“我知道,可一忙起来就顾不上。”陈师傅笑了,手上的劲儿加重了些:“顾不上也得顾,您这岁数不比年轻时候了。”
我插了句话:“陈师傅,这几年红光路按摩店开了不少,你这儿生意还行吧?”他手上没停,头也不抬:“行啥呀,就靠老主顾撑着。新开那几家搞充值送礼,我不爱弄那个。前两天有个小伙子进来问‘有没有特殊服务’,我说你走错门了,我这儿就是按骨头的。他扭头就走了,我还省得费唾沫。”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张姐翻了个身,坐起来活动着肩膀:“还是你这儿实在,我在别处办过卡,去三次人家就劝你升级套餐,烦得很。”陈师傅从床头柜摸出个小本子,翻了几页:“张姐你上次按完到现在隔了半个月了,这不行,腰肌劳损得规律着来,一周来一次,比攒着一次按俩钟头强。”
这门手艺的讲究
陈师傅早年在厂里当过钳工,后来下岗,去省城学了半年推拿。他说学的时候最苦的是练指力——每天拿拇指在沙盘上按几百下,按得指甲盖底下全是淤血。回来开了这间店,头三个月几乎没人上门,他就给邻居免费按,按到第四个月才有人开始给钱。
他这儿的器具也简单,就几样:
- 按摩床三张,铁架子,铺着蓝白条纹的床单,一天一换
- 电加热盐袋六个,用旧枕套套着,微波炉里转三分钟就能用
- 一罐红花油,一罐活络油,都是玻璃瓶的,标签磨得快看不见字
- 还有一把牛角刮板,是他自己去南阳淘的
陈师傅有个习惯,边按边跟人聊天。“聊着聊着肌肉就松了,人一紧张,筋都是硬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上的力道也跟着语气起伏,忽轻忽重,像在揉一团面。
老周按完腰坐起来,活动了两下,说:“别说,还真松快了。多少钱?”陈师傅摆摆手:“今儿算了,你前天帮我捎了袋米。”老周不干,掏出二十块拍在桌上:“一码归一码,米是米,工钱是工钱。”陈师傅也不推,把钱收了塞进抽屉,连数都不数。
“干这行十几年,我总结的理儿就一条:把人当人看,别光当肉看。”陈师傅边说边拿酒精棉给床面消毒。
街上的人与事
快到中午,屋里人渐渐散了。张姐走的时候约了周五再来。老周回他的修鞋摊,临走还回头喊了声:“陈师傅,下回我带瓶酒来,咱爷俩整两口。”陈师傅笑骂:“滚蛋,我下午还有活儿。”
我合上采访本,觉得差不多了。陈师傅送我到门口,指着对面新开的一家店说:“看见没,那家上个月装修,挂了个电子屏,滚动播放‘中医理疗,根治颈椎病’。我就不信这个邪,根治啥呀,这身子骨就跟机器一样,光修不养,照样坏。”
这时候有个穿外卖服的小伙子骑车停在门口,摘下头盔,歪着脖子问:“师傅,这会儿能按吗?我脖子扭了,明天还得跑单。”陈师傅扭头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我,说:“进来吧,吃饭前还能给你捏一捏。”
我骑上电动车往编辑部走,从后视镜里看见陈师傅已经给小伙子拉上了白布帘子,只露出两双脚。街对面的音像店放着老歌,音量开得很大,盖过了巷子里狗叫的声音。红光路这一截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扫地的环卫工刚把落叶堆成一小堆,一阵风过来,又散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