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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家屯中街|油匠老张的三十年答卷

一、街口的信,我接到了

老周:

你寄来的挂号信,门卫老刘压了三天才递到我手上。他说信封上写着“符家屯中街”,他当是哪家单位的公函。拆开一看,是你那手歪歪扭扭的钢笔字,问我还记不记得九三年夏天那场大雨,问符家屯中街的石板缝里,是不是还卡着我们当年滚落的玻璃珠。

怎么不记得。我在这条街东头的“老张油坊”里干了二十九年,从学徒熬成师傅,又从师傅熬成这条街上唯一还在用手工榨油的人。你走那年,街西头的老槐树刚被锯了做家具,我们俩还在树墩上刻过名字。你问我现在符家屯中街啥样——路灯换了四茬,铺面换了两轮,可裤腰带那么窄的街面还是老样子,两辆三轮车对着开,非得有一辆退到巷口才能错过去。

二、上个月,有人拿扫码枪对着我的油缸

那天下着小雨,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撑着黑伞,站在油坊门口看了半天。他先拍我的招牌,又拍那口传了三代的铁锅,最后举着手机问我:“师傅,能扫付款码不?我买半斤芝麻油。”

我说有,墙上贴着呢。他扫完钱,忽然问我:“这符家屯中街的老店,就剩您一家了吧?我看街口那家修鞋摊都换成快递点了。”

他这一问,倒让我想起你妈当年在这条街上摆凉粉摊的光景。她的摊子就支在油坊对面,白瓷盆里码着一方方白嫩的凉粉,浇上蒜汁和陈醋,一毛钱一碗。你永远蹲在摊子旁边,边吃边用手指头在石板缝里抠,我真服了你——那天大雨,你在符家屯中街的积水里摸了一下午,硬是把那颗蓝玻璃珠从下水道篦子边捞了出来,攥在手心里冲着路灯照,说像一颗蓝月亮。

三、榨油的手艺,和这条街的脾气

你先别急着说我念旧。我给你说件具体事,你就知道这条街为啥还留着油坊了。去年腊月,街角新开了家连锁超市,卖二十块一瓶的调和油,门口喇叭喊得整条街都是回音。我那会儿正给老客户磨芝麻酱,隔壁理发店王师傅进来打香油,说:“老张,你这油比超市的贵三块,可我家那口子就认你这一口。”我说为啥?他说:“超市的油炒菜冒烟大,你的油,炒鸡蛋能闻见蛋香,炒青菜能吃出甜头。”

这就是符家屯中街的老理儿:东西可以贵,不能假。我榨油用的芝麻,还是从你爸原先供应的那个农户手里收,那人从种到收不上一遍化肥。榨出来的头道油,从来不掺进后道的油渣里。你看我这双指节变形的老手——那是天天拧杠杆螺丝拧出来的。冬天油冷,压榨慢,我凌晨四点半就得起来烧锅炉暖作坊。锅炉房贴着我儿子小学时的奖状,现在他都当爸爸了,奖状纸黄得边角卷起来,我拿糨糊重新粘了三回。

你信里问玻璃珠还在不在。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那天下雨,我后来把珠子冲洗干净,用锥子在你我刻名字的树墩残根上镶了个凹槽,把珠子按进去当记号。前年修路,树根挖出来,我局里人撂进土堆拉走了。我知道那珠子八成混在渣土里填了谁家房基,可我心里总觉着,它还在符家屯中街底下卡着,蓝色的,像一只眼睛。

四、这条街的夜,比白天有意思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叫中街?因为东头连着卖菜的早市,西头通着人民医院后门。白天人多手杂,听不见啥真话。到了晚上九十点钟——我常搬个小马扎坐在油坊门槛上,看街灯拉长树影,看馅饼店收摊时扫地,扫帚刷过石板,声响能传一百米。这时刻,你能听见一楼住户炒菜的滋滋声,能听见二楼弹钢琴的小女孩弹错一个音、又重弹一遍。

上个月中旬,半夜一点多,街对面烧烤摊的厨子小唐喝多了,顺着路灯杆坐在我家门口台阶上,喃喃的说:“张叔,你们这条符家屯中街,晚上睡着了吗?”我说没睡呢,油缸里沉淀的声音——“噗”,“噗”——像这条街的心跳。他听完嘿嘿笑了,然后从兜里掏出半根蜡烛,说是在租的房子抽屉里翻到的,非要送给我,让我照着油缸上的年份记。

那根蜡烛现在就在我工具箱里搁着,红纸包皮还没撕掉。你下次回来,我不跟你讲大道理了。我带你去后院看那排油缸,缸底画着年份:一九九八、二〇〇三、二〇一五——是每次清理缸底时刷上去的。最老那口缸的底上,有我用指甲划的一道浅痕,是小和村那个女孩来的那一天画的。那天你记得吧?她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车筐里放着一本塑料封皮的《新华字典》,问路去肥皂厂。我告诉她在符家屯中街尽头左拐,第二个铁门进。

你看,我记性都比管账的纸管用。反正你问我玻璃珠,我给你交了底;你问我这条街变没变,我只能说,中街还是中街,把我这老骨头,连带那口铁锅、那排油缸,都嵌在原来的位置上。

小唐那根蜡烛,我在夜里点过一次,烛火踡在铝合金窗框下,影子投在墙面上,形状特别像我们当年玩的那个蓝玻璃珠。我吹熄时,蜡油滴在桌角,现在拿指甲一抠,都结硬了。

等你回信,给我说说你那边阳台上养的那盆仙人掌还在不在。

老张
凌晨两点写于油坊后屋

(写罢,封好信封,我捎带把蜡烛放进裹油布的旧木匣里,匣底躺着一枚钝掉的玻璃刀。窗外符家屯中街的路灯恰好闪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