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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阳淡水女街站最新位置|老街骑楼下等车新点

早上六点半,我从淡水桥头老屋出发,走了二十分钟到女街。手里捏着上个月刚换的公交卡,上面印着惠州西湖的图案,边角已经磨出白痕。要去的不是旧时大家口中的女街牌坊底下那片空坝子,而是往里挪了大约一百米,挨着百年骑楼中段,一间修表铺的门脸正对面。

这地方不好找。女街在淡水老城里,横着竖着都是巷子,但知道老站台的人还习惯在原处等。上礼拜有个穿碎花衫的阿婆,提一袋沙葛,站在拆掉站牌的空地上足足等了四十分钟。我跟她说搬了,她不信,指着地上残余的胶痕说,我孙女每天在这边上车,没听说改。我没跟她争,只是帮她把袋子拎到新位置。她站了站,看见柱子上绑着新的铁皮站牌,锈得不厉害,漆面是新刷的蓝,愣了愣,嘴里嘟囔了一句:“真是搬了。”

新站的讲究,说给熟人听,全靠几处实在物事来认——

  • 站牌埋在骑楼廊柱内侧,避免日晒雨淋,这是淡水老城少数几处骑楼群中的一段,青砖柱脚加红漆木门面;
  • 站牌正上方有一块“永泰兴杂货”的旧木招牌,字迹褪得只剩半边“永”,店早关了,招牌钉在二楼窗下的铁架上;
  • 候车长凳由三块麻石组成,上面垫了一片旧门板,门板被人坐得光滑泛亮;
  • 背靠外墙有一口约六十公分见方的老水井,井圈用铁链锁上了锈盖子,盖子边缘渗出暗绿的苔。

女街这名字的来头,我小时听爷爷说过。早年这条街上的铺头多卖针线、花布、木梳,来帮衬的基本是周围镇村的妇女,男人们很少在这条街上停留。光绪年间淡水老城扩街,这条巷子正式被叫开。到了我二十岁出徒那阵,街头还有两家做木屐的老铺,如今只剩西头老陈一家,他做展板鞋和枧水棕,门脸照样贴红纸,纸上写着“勤力赚食”。

七月里南风天多,站牌后的这段骑楼底阴凉,清晨有风从河对岸的鱼腥草田吹过来。我负责维修周边老骑楼的木门窗和格扇,一早上带齐了工具——一只旧帆布袋,鼓鼓囊囊装着手刨、凿子拼色的老柄锤子和几管白乳胶。这行干了二十来年,工具损耗快,尤其凿子,一年要磨两回。

新站台周边的状况

从站牌抬眼望,骑楼沿街伸出约一米二的檐廊,滴滴答答积着昨夜的雨。廊下有两家仍在经营的铺位:一间卖佛香和纸烛,老板养一只玳瑁猫,天天趴在那袋木屑上睡觉;隔壁是卖潮州咸茶的小食档,开门早,老板娘从井里打水洗茶碗。

我蹲在凳边等第一班车,其实不是我要坐车,是想看看这地方人流量怎么样,再决定往后要不要每天到这里出活。二十几年的手艺人,接活早就靠人传人的口碑,搬到别街我也熟门熟路,但女街确实是个好点——老城区,住的多是本地的老人和在附近市场做工的伙计,他们习惯看见修家具的师傅坐在路边,身边摆着刨花和胶桶。

等到七点整,过来一个穿环卫工马甲的中年人,站牌下扫了两下落叶,抬头看了看新牌子,掏出手机拍了个照。我问:“怎么?还拍起这个来了。”他说,他住在另一头一公里外,最近满城找这个新的女街公交站看过了,怕以后轮班坐错。我问他以前是不是常坐车。他点头,指了头顶的“永泰兴”旧招牌说:“小时候我爸带我来这打散装煤油,就站在这家的槛上。”

他走后,来了辆往汽车站方向的七路车。车在路边停稳,门开,下来三个人,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阿伯提一个三层饭盒,一下车先抬头辨认站牌,然后低头看地下的麻石条。他自言自语:“难怪昨天下车找不到井圈。”他看到那个锁着的老井盖,拍拍膝盖,顺着井边两步走进巷子去了。

这地方几个来往的人,无非是走中山路去顺安市场的,去一小对面药店抓凉茶的,还有搬着三四个空纸箱的收货郎,把纸箱扎成捆靠在站牌脚下,点一根烟,没有表情地等车驶来。

骑楼另一侧的等车老人

九点多下了一阵雷阵雨。我把帆布袋挪到柱脚内侧,屋檐刚好遮住雨水。雨点打在麻石上啪啪响,潮气混着老墙根下菖蒲和青苔的味道漫上来。

长凳那头坐了一位穿蓝布斜襟衫的老太太,银发梳得齐整,手中拎着一截蛇皮袋,装了半袋花生。见我袋里露出凿子头,她先开口:“你是做木工的?”我说是。她指了指井圈:“你知不知道这井水以前能喝?我嫁到淡水那年,在这里打了第一桶水,洗了脸。现在堵了,锁上了。”她没说这是不是自己以前住的巷口,但说话间一直拿指头摩挲井盖锁上刮出的一个缺角。

雨小了之后,她又说:“你往那里挪一下凳位,你贴着墙,雨打不到。这新站比旧站好在有骑楼蔽身,老站是光坝子,夏天晒得人疼。”我说,等车的多坐三块麻石上,最靠外的那个没有被胶印贴到,就是磨得最亮。

她看着站牌上贴在铁皮边角的一张手写便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放学班车顺路,沿河桥头停”,不是正式通知,字迹潦草,风雨打了有些毛。她指着便签说,这个字八成是南边那个糖水铺的老板娘写的,她一个远房阿侄要搭车去河对岸的工地。

十点过后天完全放晴。陆续等车的又有五六个人,个个都走到新站牌边上停一下,伸长脖子看一看那根柱子上贴的蓝底白字线路表。有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电商仓的小伙子,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下,然后用客家话跟手机那头说:“别开车来,你有空就到女街那个修表铺对面,我在井这边等你。”

他的同伴五分钟后来到了,穿着胶凉鞋,提两瓶冻矿泉水,径直转到老井边靠着。他开口第一句是:“原来新站就在这,以前旧站还要傻站二百米。”

我收起工具,准备沿街往前继续巡一巡门面的窗扇活。起身时不经意踢到井圈边的石缝里长住的一丛草,草上还沾着泥。那丛草被多少人抬头看站牌时忽略,等我弯下腰细看,才看见草叶上面落着一张折成四叠的旧车票,票面渍了黄色水迹,日期栏已经糊了,只勉强认出一行字:淡水—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