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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港晚上小巷子搬哪了|老街坊都在问的夜路去处

老张:

信收到了。你问龙港晚上小巷子搬哪了,这话要是搁在十年前,我能直接带你从通港路拐进去,一家家数给你听。现在不行了,我得先站原地愣一会儿,想想怎么跟你说这件事。

去年秋天我回去了一趟,专门挑了个礼拜五晚上。站在老镇政府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底下,往东看,原先那条能通到江边码头的巷子口,堵着一面新砌的水泥墙,上面刷着“此处拆迁,注意安全”。我绕着走了半条街,才在镇政府西边找到个缺口,铁丝网被人剪开一道口子,钻过去就是老巷子的残骸。

那地方我太熟了。九几年的时候,我夜班跑完新闻,经常跟老赵在巷子口那家“阿芳面馆”碰头。阿芳的炒粉干是拿猪油渣和本地小葱炒的,锅气冲到巷子顶上的电线,我们俩就蹲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吃。台阶右边是修自行车的李老头的摊位,他不摆摊的时候,那位置就空出来给卖烤番薯的推车。你再往里走三十米,左手边有家裁缝铺,晚上九点还亮着灯,林裁缝在里头踩缝纫机,他老婆坐门口择菜,收音机里放的是温州鼓词。

现在那条巷子没了。拆迁是2016年开始动的手,先是巷口的电线杆挪走,然后是地面刨开换管子,再后来整片围上蓝铁皮。我去年去的时候,铁皮里面长满了野草,有一人多高,只有几段没拆完的墙基露在外面,上头还留着“玉兰烟行”的蓝漆字,那是九十年代做香烟批发的老铺子。墙基旁边躺着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盆,底下的搪瓷掉得差不多了,露出灰黑的铁胎——是阿芳面馆用来发面的那只,我记得盆沿上有一道豁口,是她有次端太急磕在灶台上的。

你们这些老伙计打电话来问,说晚上想找个地方走走,找不到原来的路。我把这话听明白了,你们问的不单是那条几米宽的水泥巷道,是问下雨天屋顶滴水滴到台阶上的声音去哪儿了,是问烤番薯的焦壳味道还在不在空气里。

我打听了一圈,指给你们两条路,都是实打实还在的。

第一处在龙港老车站东侧的那排职工宿舍楼后头。那楼是八十年代初建的,六层高,外头墙皮掉了大半,露出红砖。楼后头原来有一条排水沟,两米多宽,沿着沟边自然走出一条土路,路灯坏了十几年没人修,反而落个清静。现在那里住了些收废品的和做夜宵的,晚上八九点钟,沟边支起几张折叠桌,卖的是温州的鱼丸汤和猪脏粉。摊主用煤炉,火不旺,但汤是滚的,粉干泡在汤里,加一勺醋和一大勺辣椒,吃完出一身汗。那条土路最窄的地方只能过一个人,头顶是住户晾的衣服,你侧身走过去,闻到洗衣粉味道混着鱼丸汤的腥气,像旧巷子那种挤迫感又回来了。

第二处在龙港纺织二街的背街。那街现在白天全是布料批发,晚上六点收摊后,卷帘门一拉,反倒露出后面一条老巷。原来那条巷子通着职工食堂,现在食堂改成仓库,巷子走不了机动车,自行车也得推着过。里头有一家修伞铺,老周夫妻俩干了二十几年,晚上干脆把铺盖搬到店里,弄了个小电饭煲煮粥。你要是有兴致,坐在他们店门口的小马扎上,看老周把伞骨一根根拆下来浸在汽油里洗锈,他老婆在里头数一袋子零钱。

老爷子,不是巷子搬了,是巷子散开了。散到职工宿舍楼后面,散到纺织街的夹缝里,散到菜市场收摊后的过道里。原来一条路上装下的事,现在分到好几个犄角旮旯,各自亮着一盏小灯。

哪天晚上去找,当作摸底

你要真想去,我给你说个路线,别走冤枉路。坐公交车到老车站下车,别过马路,顺着候车室外墙往东南走,看到一家大门关着的“临江旅馆”就停。旅店招牌上那个“旅”字的灯管坏了,“住”还行。墙根底下有个铁皮门,虚掩着,推开门是一条楼道,往下走半层,就听到水声。

那排宿舍楼的地势低,排水沟里的水一年到头都是满的。你要是冬天去,水面上一层白汽,摸着冰手,但水是活的,流得慢。沿着沟边逆着水流方向上溯,走大约一百来步,然后右转,穿过两栋楼之间的窄缝。那段缝特别窄,肩膀宽的人要侧过来走,两侧墙面上全是空调外机滴水落下的黄渍,墙上还钉着几颗生锈的钉子,挂着破布条。

出了窄缝就到纺织二街的背街了。你从背街往南走,到修伞铺门口停下,老周认得你,年轻时他给你修过一辆自行车。坐在他那儿喝碗粥,歇够了,再往南走到巷底。巷底没有出路,是一堵墙,墙上嵌着个废弃的水表,玻璃蒙了灰,表针指在三点二十的位置。

那堵墙的左边拐角,有一扇向下的木门板,推开是个地窖。早先那地窖是放甘蔗的,冬天把甘蔗存里头防冻。现在闲置着,里面有张旧弹簧床,弹簧塌了好几个坑。你要是累了,可以坐在床沿上,头顶的天窗漏下一点路灯的光,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打转。

别害怕,那地方晚上十点后基本没人。只有一次,我坐在那儿,听见上面有脚步声,那个人停下来,往地窖口看了一眼,又走了。我听那脚步声,笃,笃,笃,像拎着饭盒的人在赶路。

你那份地图还留着吗

我记得你手头有一本1998年印刷的《龙港城区详图》,蓝皮的,封面上印着一座桥。那图上标的路名和现在对不上号了,但有两条线的走向还准。你要是带上那本图,按图上的比例尺量,从老镇政府门口到原来巷子口,两点之间直线距离六百米左右。现在那里是一栋二十层的商住楼,楼下开了三家奶茶店和一家连锁药房。

楼底下靠北墙有个给外卖骑手歇脚的地方,钉了张长条凳。凳子底下塞着一个搪瓷盆,跟我在废墟里看见的那个大小差不多,我蹲下看了一眼,盆底没豁口,边上是新磕掉的一块漆。也不知道谁放那儿的,可能是骑手们拿来接雨水的,或者当烟灰缸用。

它可能不是阿芳那一只。

但那个豁口的位置和形状,我盯着看了很久,心里想的全是一九九年夏天,阿芳蹲在门口台阶上,一边刮盆底的面渣,一边给你们盛粉干的那副模样。那盆从来没挪过地方,是那条巷子最结实的物件。

得了,纸短腿长,你要真想去,下个月路修好了我再溜达一圈。修伞铺的老周说他那儿进了一批新伞骨,要是有空了,拿给你看看。

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