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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州航空港站街|送走末班地铁,煎饼摊还亮着灯

夜里十一点四十,我把卷帘门拉下多半截,蹲在门槛上抽最后一根烟。站前街的风裹着机油味和泡面味,对面理发店的转灯还在空转。一个穿反光背心的保洁大姐推着垃圾车过去,车轮碾过地砖缝,发出“咕噜噜”的闷响。我认得她,每天这个点,她都要把站前广场的烟头捡一遍,塑料瓶攒起来,卖给西头收废品的老孟。

从前这时候,我铺子里还坐着两桌人——一桌是赶凌晨航班的空乘,点了馄饨不吃,光拿筷子搅汤,手机外放电视剧;另一桌是接夜班出租的司机,要一碟卤豆干、两瓶冰啤酒,喝到眼皮打架才走。现在?只剩下我脚跟底下这半截烟灰,和货架第三层那台修了三次的微波炉,指示灯还亮着,像个不会喘气的萤火虫。

我叫阿珍,在这个位置开了九年小超市。门脸不大,十二个平方,摆两排货架,一台冰柜,一张折叠桌和四把塑料椅。墙上钉着铁皮招牌,白油漆刷的“珍珍便利店”,角落掉了漆,露出底下红褐色的锈。站前街这个位置,换过六任租客:先是卖手机的,后来开彩票站,再后来是奶茶铺,都没撑过一年。我咬牙盘下来的时候,房东老金说:“阿珍啊,这块地邪乎,人跟水似的,来得快走得也快,你一个外地女人,图啥?”

我图站街这一整夜不熄的灯。

凌晨两点的常客,带着黄铜钥匙

头两年确实冷清。郑州航空港站刚通车那会儿,站前街还是一条土路,晴天扬灰,雨天和泥。我的店门口立着一棵胳膊粗的国槐,叶子总是灰扑扑的。有个开大巴的老王,每天凌晨两点去港区接机,路过就按两声喇叭。我披着军大衣出来,他摇下车窗递进一张五块钞票:“一包红旗渠,要软盒的。”买完烟不走,蹲在槐树底下抽完,那根烟的火星子在他脸前一明一灭,像远处停机坪上飞机的导航灯。

那时候站前街的灯不够亮,路灯隔三差五就坏一盏,我就在屋檐下多挂一颗白炽灯泡,自家买电。灯泡底下绑着一根尼龙绳,绳子另一头拴着我婆婆从老家带来的旧铜钥匙——夜里打烊,我把它挂在货架钩上,钥匙尖抵着门缝,外人一推门就“哐当”响,比什么防盗器都管用。那根绳被磨得发亮,摸了八年,最后断裂的时候,我正蹲在门口泡酸豆角。

后来老王不来买烟了,听说跑长途腰椎不好,改开代驾。我架子上那包软红旗渠,原价卖掉,再没进过货。国槐也不在了,扩路的时候锯掉,留下一个灰白的树墩子。有个暑假,一群野猫在树墩底下生孩子,我拿纸箱垫过一宿。

雨夜的一板鸡蛋,和她的破旧轮椅

三年前一个四月天,下暴雨,机场高速封了,摆渡车全改道。路灯淹到脚踝深的水里,我店门口淌成一条小黄河。有个坐轮椅的大姐躲在遮阳棚底下,雨水顺着她头发梢往下淌,蓝色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她没带伞,也没喊人。我撩起帘子喊她:“大姐进店坐,地板不怕踩。”

她犹豫了十几秒,慢慢摇进来,轮椅上挂着两串湿漉漉的塑料袋——一板鸡蛋,和一把芹菜。我拿干毛巾给她擦头发,她抬头看着我,眼圈发红,说:“我刚从老家来,去机场接我闺女,没赶上高铁。”她又说自己腿脚不好,怕在人多的站厅里被挤倒,宁可等雨停。我从冰柜里拿一瓶温水递给她,她不要,只是低头盯着自己那双塑料凉鞋里灌满的水,说:“妹子,你这店开得稳当,至少能让人避一避。”

那晚她坐到十点半,雨小了才走。轮椅碾过门口的积水,我帮她把鸡蛋绑牢在扶手上。她摆摆手,说下次来还我毛巾。但再没见过她。倒是那条蓝毛巾,现在垫在货架最底层,左边角起了毛边,冬天擦手还算暖和。

那之后我开始在门口备一把长柄伞,黑色,没有花纹,挂在铁皮招牌下面。晴天落灰,雨天总有人抽走,用了也不还。我不介意,因为伞骨断过修好、修好又断,最后生锈得撑不开了,挂在原地,像一面歪斜的小旗帜。

去年冬天,收银台上那台老算盘

我店里的收银台是一张三合板桌子,桌面上除了二维码牌子,还摆着一把我公公留下的旧算盘,枣红色,珠子磨得发亮。我不会打算盘,但每天早晨开门,我拿抹布擦一遍灰尘,六爻、七爻、八爻,每颗珠子都揩到。有个深夜来买电蚊香的小伙子问:“老板娘,你用这个算账?”我说不用,留着压货。他笑了,说:“像一个站街的招牌。”我想了想,没反驳。

郑州航空港站的烟,现在也讲究了。我进过那种细支的、带爆珠的,年轻人口味飘忽,一会儿要青柠味,一会儿要薄荷味。但我常批的还是那几款老烟,硬盒黄芙蓉王、双喜、白沙,卖得最稳。货架顶层摆着两盒金罐的黄山,从开店第九个月放到现在,盒子边角积了一层细细的灰。我问过南下路过的一对夫妇,他们看了看价格,摇摇头走开。那两盒烟我留着,不拆封,当镇店的。

前几天下大雾,航班延误到后半夜。有个穿黑夹克的男的进来,问有没有酒精棉片。我弯腰在柜台底下翻了半天,翻出三包湿巾——过期的,就递他:“不要钱,拿这擦擦手也行。”他接过去,站在门口,对着浓雾的方向擦了擦手指,然后走了。推门上悬挂的简易铜铃响了一声,像猫尾巴扫过。

这站前街我关了九年门,始终没装过真正的感应门铃,只在门把手上拴了一截自行车链条,有人进来走动就会碰响。骑车的把这截链子认成锁车工具,有好几次差点被拽断。后来我用透明胶裹了三圈,现在它磨得发亮,边缘参差,像狗啃过的骨头。

铁皮招牌下面那盏白炽灯泡,昨晚烧坏了,我踮着脚拧下来,换了颗节能灯。节能灯光发白,比原来亮,但照在塑料椅背上,总觉得影子淡得像没吃过饭。我把旧灯泡没舍得扔,塞在货架底下的纸盒里,旁边躺着那把断掉的老铜钥匙。

今早来开门,发现门口地砖上有一摊干涸的鸟粪,落在槐树墩原来那个位置。我用鞋底蹭掉,蹭出一圈白印子。推门进去,算盘珠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我拿起抹布,把那颗六爻慢慢擦净,听见远处高铁进站的汽笛声,闷闷的,像隔着两床棉被捶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