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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门麻园小巷子|一张侨汇票据引出的旧巷寻踪

票据夹里的纸片

旧书桌第三格抽屉的底板上,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被虫蛀出细密的圆孔。抽出信封时,掉出一张1978年的侨汇物资供应票,票面印着“江门”,编号手写,墨迹洇开。票的背面有用圆珠笔画的简单路线图,线条从麻园路分出几道岔,拐弯处标着“糖水铺”“单车修理档”,末端画了个圈,里面写着一个“刘”字。

这张票是去年我清理父亲遗物时发现的。父亲生前在江门做搬运工,五十四岁那年退休,没和我提过这条巷子。我拿着票,对着正午的日头照了照,纸面发脆,透出背后钢笔字的轮廓——像是“取豆油三斤,找老刘,走麻园桥左边进去”。

沿着线路走进麻园

今年春天,我带着票坐了六个小时长途车到江门。市区扩展得厉害,但麻园那一片还留着旧称。火车站附近的出租车司机听我说“麻园小巷子”,头一偏:“是找旧市场那边吧?现在拆得只剩一段了。”

车停在麻园路中段,路面铺着新沥青。按票上写的“麻园桥左边进去”,我找到一座不到十米宽的混凝土桥,桥下水流泛绿,浮着几片包装纸。过桥左转,巷口挤在两栋五层楼中间,宽不到两米,地面是磨得发亮的青石板,石缝里长出几株蕨草。

进巷走了约四十步,右侧出现一扇木门,门板杉木质地,下半截烂掉了,换过一块铁皮,铆钉锈成褐色。门框旁的墙面上钉着铁皮门牌:麻园巷12号。和票上画的位置对得上。

门没锁,推开时发出涩涩的声响。屋里没有人,靠墙摆着三只齐腰高的陶缸,缸口盖着木盖。掀开其中一只,里面是半缸干透了的大米,米粒发黄,钻进一只小甲虫——后来我找了附近的老住户打听,才知道这是当年侨眷家里的应急存粮,票证供应的年月,家家户户都习惯多囤一点。

老住户的片断回忆

巷子里走出来一位老人,左手提着菜兜,右手夹一支卷烟。我递上票,他捏着一角凑近看了看,忽然笑着拍了一下大腿——他说认得这张票的主人,老刘,个子不高,爱穿灰布衫,在12号里做过三年的侨汇代办。

1978年前后,江门一带侨乡人家收外汇,国营粮店凭证供应定量物资,但黄豆、白糖、煤油这类商品,经常需要拿票在指定的代售点取。老刘做的就是这个活。

  • 他早上七点开门,在巷口支一块小黑板,写明当日到货的品名和数量;
  • 中午十一点收摊,把票据按号码捆好,送到街道办事处盖章;
  • 下午三点开始按票发油、发豆,一直忙到天黑。

老人说到一个细节:那年代没有电话,谁家来晚了,老刘就在票背面画个箭头,标上“明日再来”。我手里这张票上正好没有箭头,估计当日就取走了。

如今巷子的纵深

沿着巷子继续往深处走,两侧墙面贴着各种瓷砖,有些是新贴的。走完整个麻园小巷子,尽头忽然开阔,露出一处约二十平米的空地,空地上支着一张用来下棋的水泥台,台面缺了一角。

一张搪瓷告示板钉在墙角,白底红字,写着“麻园巷便民点,供水时间早7晚8”,落款是街道办。板上的字迹被雨水冲出几条细流,像旧墙上流下来的锈迹。

下午四点,我坐在水泥台边抽烟。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跑进巷子,喊“爷爷,外面有人买旧邮票”,随即从12号门里走出一个矮胖中年人,端着搪瓷杯打量我。他问我来历,我掏出那张侨汇票据。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说道:

“我叔做过这个,死在1999年,留下的票本子都有两板车。”他指着巷子深处一块墙基青石,边缘凿了一道凹槽。“他以前每天蹲在这块石头上望风,怕运货的非机动车碰翻油缸——可惜当时没人拍照片。”

他邀请我去里屋坐,屋子不大,一张折叠桌上摆着一台用布盖着的电子台秤,秤盘锈得起了皮。

1978年票据项目按票实际支取当时市区参考价
豆油三斤,用竹筒量约0.85元/斤
黄豆五斤,用搪瓷碗装约0.3元/斤
白糖二斤,报纸分包约0.8元/斤

傍晚落雨,屋檐滴下的水珠砸在石阶上,发出声音很密。我准备离开时,台秤旁边墙角嵌着半个塑料瓶盖,里面放着几枚旧硬币,数了一下,有一分、二分、五分各一枚。中年人摇着头说那是我叔生前放在那里“找零用”的——但那个年代没有人用得上分币,纸票面额统一按“分”结算。

我走出巷口,回头看见男孩蹲在那块缺口的水泥台边缘,手指头沿着青石上的凹槽比划,像是在量那条沟有多长,石面上积着的雨水在光里泛着碎金一样的光点——不知道那排水槽当年是因为油罐太重压出来的,还是运货的板车轮子常年碾过留下的痕迹,总之和票面上的路线图一样,密密的,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