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火车站附近150块钱的爱情在哪|一张十年前的寄存牌
梳妆台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泛黄的塑料寄存牌,编号037,字迹被磨得只剩个“7”还认得出。背面用圆珠笔写着“1998.4.3,晓”。这块牌子是从徐州火车站旁的“通达寄存处”带回来的——当年它就在出站口右边第三个门面,卖公话卡、方便面和寄存行李。
1998年春天,我在《彭城晚报》做热线记者,分管火车站片区。4月2日傍晚,值班室接到一个电话,女声,夹着哭腔:“同志,你们报纸是不是管闲事的?我对象在徐州火车站被骗了150块钱,人找不着了。”她姓孙,28岁,临沂苍山人,说要找的“对象”姓周,31岁,也是临沂人,做调味品跟车送货的老实汉子。
故事并不复杂,但窝火。周某那年头一次来徐州进货,货站配货的空档,他去火车站广场转悠,琢磨趁天黑前买张去兖州的短途票探亲戚。刚走到旅客出口,一个穿棕色皮夹克的瘦男人凑上来,压低嗓子问:“师傅,要票不?卫生,暖和,电视房。”周某一迭声说不要,但那人缠到火车站西侧的邮政储蓄所门口,扭头看了眼闪烁的“王陵台球厅”灯牌,改了口:“那就图个歇脚呗,150,一夜,温水洗澡钱都不用另给。”
周某最后动心了,实话说,他困得不行,进厂前连续两天跑车没睡圆圈觉。
见面地点定在更靠里的“新世纪旅社”二楼,楼梯口的墙上钉着褪色的塑料告示牌“先交钱后住房”。皮夹克男人收了他150块,作势往吧台角落里一杵:“你自己上去,209,门不锁。”等周某拖着皮包爬上二楼,推开209的门,里头什么也没有——一张折叠床,靠近走廊的窗户没插销,楼下街道的扬灰飞进来。他回头冲下来道,哪还有那人影。楼下前台小妹啃着烤红薯,抬了抬下巴:“刚才那男的不是两毛八买的烟出去了?没见回来。”
我把这个细节钉进工作本里的时候,窗户外头的春运人群正一拨一拨绞在一起。那可不是什么感情交易,那张绿格子的工作件上,标题一行我写的是“门三猫腻多,消费先过夜勤思想”。“咱老百姓贪便宜的放松处,正是人家杀熟的最凶处。”这句话后来登在了当月地市报纸的社会档案栏,四周配了绿豆大的题为“乱象小撮”的报花。
6月,孙永芳忍不住自己跑来徐州了。她捏的号码还是那家寄存处的票据。她从寄存箱底翻出周某的换洗衣裳,其中有件蓝布褂,贴身口袋里揣了张手写收条,就六个字——“进门得收费五元”。她瞪着那字看了半个下午,忽然跟我说:“小李记者,他一百五指定是让睡没了——但心里想要的,难道就是那里头的枕头?”那阵女式的假设我没法接。
事后晓生又特地带我去了一趟现场。出站得左拐三十步,才是那家寄存铺的门口,一排铁柜紧贴着墙。张晓在柜台后仰头看了半天,又翻出柜台底下一本压坏腹页的行情价目表:普通小件一昼夜5块,空调包裹贵重快件10块,不急的全按2元一晚靠墙码。
“凡是押价格的怨,根源一定在其报的价上。”她写了张160块钱的行李催款单据,也写条没敢寄给对方家里。
而十数年后的今天,我拿着那张旧寄存牌回到原址,站了许久。那个挂着蓝色路街牌“东站健身巷9号”的口袋门户已围挡作商务广场工地,只在边角一个五金匠人的摊头下,瞟见了半张被压成硬脆的橘色小卡片,油渍浑浊,上印着一行小字“徐州站高速出口300m,晚7点各档位180起跳”。摆摊老人抖了抖铅丝线掸掉了灰说:“年年有传这种单头的,你找身份证分文不值。
可那“150块钱爱情”终究是不单只像睡着多收的钱——它更像压在多少记不牢的抽屉底、写罢无主姓名的牌予,始终没有兑现任何一片亮瓦。
那天离治难前临走时,寄存处旧同事已改行修鞋,针起针落补着一个锃平的拉丝包口。他说那年许多取走临时小包袱的人,大部分手掏出来的都包着这种两层手绢。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