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站街|人民北路那排梧桐树下的老门脸
“你晓得不,上个月我陪老伴儿去荷花池买床单,路过人民北路三段,那排梧桐树底下,成都站街的老铺面又少了两家。”我在院坝头剥毛豆,隔壁张嬢端着搪瓷碗过来,碗里是刚拌好的折耳根。
“哪两家?”我抬头,手上的豆荚没停。
“就是原先卖锑锅的那家,还有缝纫机零件那家。”张嬢把碗往石桌上一搁,筷子在碗沿敲了两下,“你记不记得,那家缝纫机零件的,门口挂个铁皮牌子,上头用红漆写的‘上海飞人’那四个字?那年头,成都站街的铺子,多半都兴这么个招牌法。”
我咋不记得。那是1983年春天,我还在人民北路小学教书。每天骑车上班,都要从那一排铺面门口过。最东头是卖豆瓣酱的,大木桶摆在门口,酱色渗进木头缝里,黑亮黑亮的。紧接着是一家修自行车的,地上永远铺着一层黑机油和碎橡胶皮。再过去,就是张嬢说的那两家。
卖锑锅的那家姓崔,老板是个精瘦的老头,夏天穿白背心,冬天罩一件蓝布褂子。他门口堆着半人高的锑锅,大大小小,太阳一照,白晃晃一片,刺得人眯眼睛。他有个绝活,用锤子把锅底敲得跟镜子一样平。我家的蒸锅就在他那儿补过三回,后来锅底实在薄得透亮了,他才摆摆手:“换一个嘛,五块钱,老主顾算你四块八。”
梧桐树荫下的热天
1987年夏天,有个月成都站街搞了一次灭鼠运动。居委会给每家铺子发两包耗子药,灰白色的粉末,掺在剩饭里头。崔老板不干,他说他铺子头有只老猫,从1980年养到那时候,抓耗子比药灵光。后来那只猫老死了,崔老板把它埋在铺子后头的小天井里,还竖了块木牌,上头用毛笔字写了“功臣猫之位”。那木牌挂了好几年,风吹日晒,字淡了,木头也翘了棱。
张嬢说新街口那边开了个超市,装修得亮堂堂的,货架上的锅子亮得能照出人影。我晓得她什么意思。这十几年来,人民北路站街的铺子,一家一家换成卖手机的、卖奶茶的、卖卤菜的。梧桐树还在,但底下的门脸,像老照片一样,一张一张被换成新胶卷。
“那家修自行车的老陈呢?有年暴雨,他还拿自己的雨披盖住我停在路边的变速车,自己浇了个透湿。”
“老陈前年就不干了。”张嬢剥了个毛豆,“他儿子在犀浦买了个铺面开汽修店,接他过去养老。走的时候,他把那套补胎的胶皮、火柴、锉刀整整齐齐装进一个木箱子里,说是以后带给他孙子玩。”那木箱子我见过,是他当兵时候的军品,黄绿色,边角磨得发白。
站街口的小摊与黄昏
1994年秋,站街口多了一个卖蛋烘糕的摊子,是崔老板的外甥。小伙子瘦高,话不多,推一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改装过的铁皮箱,中间是铜锅,两边是罐子——红糖浆一罐,芝麻酱一罐,还有一小瓶菜油,用塑料淘米水桶装着。他的栏杆上拴着一块竹板,上头用火烧字烙着“张记蛋烘糕,八毛”。
那阵子我每天下午放学,都要去买一个,不是甜的,要刷咸辣酱加榨菜粒。他闷头做着,铜锅在蜂窝煤炉子上转,边上淋一勺面糊,合上盖,十几秒就往外飘香味。我时常想,这条街的里头,火车站正对着的出站口,每天涌出来的外地人,出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些站街的小摊、铺面、招牌。那些大包小包里头,有一半是去荷花池进货的生意人。他们蹲在马路牙子上啃蛋烘糕,就着保温杯里的浓茶,裤腿上沾着货袋子的灰尘。
那小伙子干了三年,1997年冬天走了。他说他要去深圳,他舅舅的老猫坟头都平了,他还没挣够一个铺面的钱。走的那天雾很大,他推着自行车,车架上还挂着那个铁皮箱。后来那块烫字竹板被张嬢捡回去,挂在自家阳台上晾晒花椒。花椒是茂县亲戚带来的,红艳艳的,有一股麻酥酥的香味。
树叶子落了一层又一层
如今人民北路的梧桐树还在,每年秋天照旧落一地黄叶子。有人把它们扫成一堆,点火烧了,那个味道很特别——潮湿的焦香,混着扬起的灰。站街的铺面关了大半,白瓷砖上贴着各种信息单,有一张正好露出一角,底下隐约能认出几个字——是“老崔锑锅”,被新贴的广告盖住了,只剩一个“崔”字和半个“锅”字。
那天傍晚我路过一瞧,那个“崔”字被一个拾荒者用蛇皮袋挡了大半。蛇皮袋里装着几个空矿泉水瓶,还有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碗,碗底涂着蓝字“人民北路小学食堂”。我认出那是我教书时丢的那个碗——有一年春节前,我从食堂打了碗鸡汤端回办公室,不小心磕在门框上,掉了瓷,后被清洁工收走了。我绕着那个收荒的架子车走了两圈,终究没去翻那个蛇皮袋。梧桐叶又落了一张,刚好搭在搪瓷碗的豁口上,黄褐的叶片底下,蓝字若隐若现,就像那年冬天的汤气,还浅浅地盘在第一教学楼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