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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繁荣巷爽记|一条老巷子里的热汤和人情

老周,上个月你托人带信问“扬州繁荣巷爽记”到底是个什么去处,字里行间还惦记着咱们年轻时那点嘴瘾。今儿个下雨,我泡了壶高碎,就着窗外的雨声,给你从头细说。你问我这事,算是问对人了,我家在这巷子里住了四十五年,烟囱朝哪边歪、石板缝里长什么草,我都心里有数。

先回答你信里的问题:“爽记”不是饭店,不是茶馆,是一家开在繁荣巷中段、门脸只有两扇木板的老汤面铺子。老板姓邵,苏北口音,个头不高,永远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围裙胸口那块被汤水溅得发硬,像块铠甲。铺子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挂一块松木牌,用毛笔写着“爽记”二字,字是邵师傅自己写的,撇捺里带着一股锅气。我头一回瞧见这块牌子,是一九八三年冬,那时候巷子里还跑着拉煤的板车,牌子被煤灰熏得乌黑,“爽记”俩字倒显得格外白。

最初那碗面

那年冬天我下班早,骑车拐进繁荣巷想抄近路回家,经过中段时闻见一股猪油和胡椒混在一起的香气。循着味儿推开那两扇木板门,屋里只摆四张方桌,桌面上刨出了木纹,擦得一尘不染。邵师傅正在灶台前弯腰对付一只大铝锅,锅里热汤咕嘟咕嘟翻着油花。他听见门响,头也不抬,只说了句:

“坐。面要等三分钟,急不得。”

我那天点了一碗光面,放了一勺自制的辣酱,又加了半块卤干子。汤是骨汤,白得像奶,上面飘着几粒葱花,还有一撮他自己晒的虾皮。面条是手工擀的,比外面机器压的粗一圈,咬下去有韧性,有点顶牙,却越嚼越香。吃到最后一口,我把碗捧起来喝汤,邵师傅在灶台后说了一句:

“慢些喝,汤烫。”

就这么四个字,我记了四十年。后来每回进店,他不问我要什么,只看我一眼,然后转身抓面、舀汤、撒佐料。我吃什么,他全记得。

有一回我问他:“你家这店,怎么起了个名字叫爽记?”邵师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想了半晌,说:“我爹活着时在黄桥支个馄饨摊,下了苦力的人收工来吃一碗,放下碗常说‘爽’。我爹就想着,哪天自己开店,就叫这个名。图个实在。其实哪有什么讲究,就是让人吃完,顺顺气出去。”

巷子里的规矩

繁荣巷不长,从东口的酱园店走到西口的修鞋摊,约莫三百步路。巷子窄,两辆自行车并排都勉强,墙根常年长着青苔。哪家中午烧了红烧肉,整条巷子都闻得见,隔墙喊一声“某某你家排骨糊了”是常事。爽记夹在中间,门朝南,冬天能晒到半个上午的日头,夏天午后就全阴了。

这条巷子的人家有几个不成文的规矩:一是烧水不用邻里水缸里的,必须到巷子眼水井现打;二是晾衣裳不把裤衩朝巷子外檐伸;三是吃爽记的面,如果在下雨天,得自己带一个碗,因为铺子里的碗总共只有二十只,来客一多就周转不开。

  • 老药铺的刘先生吃面,一定要在面里滴两滴虎骨酒,说祛湿,邵师傅每次都假装没看见。
  • 对门裁缝铺的师娘吃一口馄饨,要点一支烟,坐在门槛上抽完了再回店里裁布。
  • 西口修鞋的老葛,隔天来吃一份“重青”,也就是多加一把蒜苗,从来不要肉。
  • 巷口小学的孩子放了学,攥着五毛钱跑来,买一碗清汤面,蹲在门口石阶上吸溜着吃,吃得比谁都香。

这样的人和事,放在一本账上是记不完的。就像邵师傅后厨那面贴着报纸的墙,一层糊一层,揭开来能看见十几年的旧闻。他从不撕,说那都是日子,撕了可惜。

那把勺子和一个女人

邵师傅店里有一把黄铜长柄汤勺,柄上缠着红布,布已经磨得发白。那是他媳妇从娘家带来的嫁妆。说是当年过江逃难,家里只剩下这一件值钱的物件。媳妇九八年犯哮喘走了,走之前一天还坐在灶台旁帮择韭菜。邵师傅后来没续弦,铺子里那把勺子也从不让人碰。

他煮面有一个动作:下面前,先用勺子在汤锅里舀一勺滚水,高高举起,悬在半空,慢慢地倒下去,再舀起来,再倒下去,一连三次。等我认识他二十年了,有一回陪老酒喝高了,他才说这动作叫“过凉热”,意思是把那一天的不顺烫平了,下一碗面才能爽利。他媳妇当年就爱看他做这个动作,说像在敬天。

有一年巷子里贴出拆迁告示,上面写着限期三个月搬走。那阵子爽记门口天天坐着人,谁也不提搬家的事,进来就说:“老规矩,一碗面。”邵师傅那天破例点了根烟,坐在门槛上用黄铜勺舀起一勺汤,看着汤气翻卷,看了好一会儿,又端端正正倒回去,转身继续擀面。过了两个月,拆迁又突然搁置了,告示撤了下来。巷子里的人互相通知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很,只有谁家狗叫得欢。

后来我们在邵师傅店里请过一回远道来的亲戚,亲戚嫌店铺简陋,小声说这种地方能吃出什么好来。邻桌的刘先生端着面碗接了一句:“你吃一口再说话。”亲戚一尝,碗底朝天,抹着嘴问这汤里到底放了什么秘诀。邵师傅手都没停,远远说了一句:“哪有什么秘诀,就是熬得久。”

如今的光景

邵师傅今年六十七了,手劲儿大不如从前,擀面的案板从每天二十斤面减到了十二斤,卖完就收灶台。可那块“爽记”松木牌他擦得愈勤,梅雨天过一遍桐油,腊月再上一遍。去年巷子里装了下水管道,挖开的路面堆着石子。邵师傅把炉子挎到门口暂时出了两天摊,老主顾们宁可蹲在墙根边赶飞虫边吃,也不肯旁边新开的连锁面馆。

前几日我又去,见灶台右手边贴了一张纸条,字迹是邵师傅的:

“此面碗浅,情长在汤里。老年客人牙口不便,可招呼一声,面煮软些。”

我问他纸条写了多久,他说:“两年了。没写日子,省得总想着换。”

昨儿下午雨下得紧,我又到他店里坐了一会儿。邵师傅正在洗一把新鲜小青菜,手指被水冲得泛红。我说老周你问的那事,哪天你回来,咱们还是在老位置,点两碗面,叫一碟拆骨肉。你不用带碗了,我家里多出一只白瓷碗,是我女儿前年送的,正好带上。就搁在柜顶上,一伸手就够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