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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仙桥哪里有姨|一份旧车票引出的寻访笔记

我在一本旧笔记本里翻出一张1997年的公交月票,票面印着“成都公交月票·二仙桥站”,贴照片的位置空着,但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姨”字。笔迹很淡,像水洇过又干透了。这张月票夹在一本《成都东郊工厂志》的手抄摘录里,书页已经泛黄,纸边卷起毛刺。

二仙桥在哪里?老成都人都知道,那是东郊工业区的一条街,现在修了地铁七号线,但上世纪九十年代,那里还是铁路宿舍和工厂家属院密集的地方。“二仙桥哪里有姨”这句话,放在当年,其实就是邻居家小孩端着饭碗满院问的那句——问的是哪家阿姨能帮忙照看半天孩子,或者哪家阿姨腌的洗澡泡菜最爽口。我拿着这张月票去问过几位老人,他们都笑,说这“姨”字不是人名,是当时二仙桥一带最普遍的称呼。

月票的来历

笔记本的主人是我的二舅公,1997年他在二仙桥的成都空气压缩机厂做机修工。那年秋天,他帮车间主任家的女儿跑腿,去建设路买一套高考复习资料。月票是车间主任借给他用的,说跑远路省得掏零钱。他回来后还了月票,但把票留在笔记本里,大概是想记住那个下午——他从二仙桥西站上车,坐106路到建设路,下车时看见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妇女在站台边蹲着,面前摆了两个搪瓷盆,一个装煮花生,一个装凉面。

妇女见二舅公看她,就喊:“二仙桥来的?这儿可没有姨给你带东西。”二舅公一怔,问她这话什么意思。她边拌凉面边说:

“这条线上每天早上都有娃娃哭,问‘二仙桥哪里有姨’,是问去二仙桥那站有没有阿姨在站台接人。我们厂托儿所的阿姨每周三都去路口接孩子,后来孩子多了,阿姨不够用,就干脆在站台上问。你拿着月票,一看就是帮人跑的,不是自己坐。”

二舅公这才知道,“哪里有姨”是个实在的接送问题。那时双职工多,孩子放学没人接,厂里就组织家属当“轮值姨”,排班表贴在传达室玻璃上。谁家有急事,就在传达室小黑板上写“二仙桥哪里有姨”,第二天准有人回复。这种约定俗成,比居委会盖的章还管用。

泛黄的接送记录

笔记本里还夹着一张更旧的小纸片,竖格稿纸上写着“轮值姨排班·十月第三周”。纸片右上角被水渍泡了,但字迹还能辨认:

  • 周一:张姨 汽修厂大院,接两个孩子
  • 周二:李姨 铁路新村门口,接一个背书包的
  • 周三:王姨 二仙桥西站台,接三个,其中一个胖男孩手里拿冲锋枪玩具
  • 周四:刘姨 桥洞口,接两个,小的那个穿红罩衣
  • 周五:陈姨 煤站坡上,接四个,雨天改在煤站传达室

二舅公在这张纸片下面画了一个箭头,写了一行小字:“王姨就是卖凉面的那个。”原来她不止卖凉面,还在每周三下午换班时去站台接孩子。她两个搪瓷盆搁在椅子上,孩子围在边上等家长,她一边拌面一边数人头,数对了才让走。

那年代没有手机,二仙桥一带的商业网点稀疏,副食店、煤站、修车摊就是信息中心。“二仙桥哪里有姨”这句话,写在纸上是问人,说在嘴边是问事,落在行动上就是一份没工资的责任。轮值姨不领钱,但年底厂里会发一张毛巾肥皂票,价值几毛钱,聊胜于无。

两页白纸

月票后面还夹着两页空白信纸,纸面有铅笔打过的横格,没有写字。二舅公在最后一页角落画了一个小圆圈,里面写了个“婶”字,又划掉了。我猜他本来想写什么,最终没有落笔。也许他想托人在二仙桥找个可靠的姨,帮年迈的父母做午饭;也许他自己也想被“哪个姨”喊一声名字,答一声“诶”。

我拿着这张月票去了一趟二仙桥。现在的路宽了,桥拆了重修为下穿隧道,但地铁站口还有卖糖油果子的推车,营业时间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八点。我问推车的大姐:“以前这里轮值接孩子的姨,现在还认得吗?”她说:

“不认识咯。以前那些阿姨有的搬走了,有的走了好几年。但逢周三下午,还是有人带着板凳来站台坐一会儿,不知道等谁。”

我把月票重新合上,二舅公的本子又厚了一点。站台旁的老梧桐树还在,树皮上有一道道刮痕,大概是有孩子等得无聊,拿石子划的。风把地上的落叶卷成一堆,又吹散。远处传来报站声,听不清是几路车,但那声音不急不慢,像隔着二十多年,还在慢慢回答那张月票背面的那个字。

没人再问二仙桥哪里有姨了,可树底下那个坐过凳子的凹痕,才刚长出几根草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