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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湖鸡窝村最著名的三个地方|水井、榕树、早茶铺的旧时光

2018年深秋,我盘下这间铺子时,房东阿婆递过来一把铜钥匙,钥匙柄上拴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鸡骨雕。她说这是鸡窝村的老规矩,租铺送鸡骨,镇宅辟邪。我捏着那枚薄薄的小玩意儿,站在门口,对面是枝桠垂到地面的老榕树,左边是早就不出水的石井,右边是凌晨四点就亮灯的强记茶楼。它们就是鸡窝村的三个招牌——没有路牌,街坊心里都清楚。

水井在最南边,挨着巷口卖豆腐花的陈伯家门口。井圈是整块麻石凿的,井沿被绳子磨出十几道深浅不一的凹槽,最深的能塞进小指头。井水早抽不上来了,但每家每户的钥匙串上都会挂一枚鸡骨。这习俗从我婆婆那辈传下来,说鸡窝村最早叫“鸡鸣埗”,修路时挖出过一窝石蛋,往后逢年过节就往井里扔几把米,算是给土地公上香。

老榕树下的“信息台”

村里那棵大榕树,少说两百岁。气根垂成帘子,人钻进去像进了凉棚。树下摆着五张石板凳,被屁股磨得溜光。每天下午三点,下棋的老梁必定占住北边那张,棋盘是樟木的,棋子缺了六颗,用瓶盖补。

树上挂着一块铁皮告示板,钉在离地两米高的主干上。谁家丢猫、谁家招工、谁家旧洗衣机便宜卖,全往那儿贴。告示板边上有根电线,接了个25瓦白炽灯泡,晚上也亮着,照得那些巴掌大的纸片发黄。

我在树下摆了三年烟摊,看明白一件事:榕树是村里的肚脐眼。送小孩上学的、买菜回来的、倒垃圾路过的,都要绕两步过来站一会儿。老梁赢棋时拍桌子,输棋时骂孙子,但谁家新搬来、谁家添了丁,他记得最清楚。有一回,一个穿西装的后生拿着手机四处拍,问老梁“这是不是深圳最后一个城中村”。老梁没抬头,拈着瓶盖棋子说:“你要是拍那口井,给井沿泼点水再拍,显深。”后生愣了愣,真去隔壁水龙头接了碗水,泼了,拍了,走了。

强记茶楼——凌晨四点的闹钟

强记茶楼在村正中间,比水井和榕树都晚,开了快三十年。老板强叔今年六十二,腰板直,嗓门大。他的虾饺永远四只一笼,皮子擀得比纸薄,里头裹一整只虾仁,咬开带汁。凤爪一定要卤够三小时,指甲尖剪得干干净净,上桌时骨头是酥的。

最出名的是“三更粥”。凌晨三点半开火,香米配干贝、猪骨,熬到四点,米粒开花。赶早茶的街坊摸黑进店,不用报口味,强叔看一眼人数就端碗。粥面上撒葱花,旁边配一小碟酸藕带。有人问为什么是酸藕带?强叔说,鸡窝村以前是养鸡场,藕塘里养鸭,鸭子吃藕叶下头的虫,鸭粪喂鱼,鱼塘泥培藕。闭着眼睛喝口粥,再嚼一根酸藕带,整个村的来路都进了肚子里。

有一年台风天,停电,水漫到膝盖。强叔没歇,点起煤油炉子,烧了三大锅粥,立在门口喊:“没吃早饭的进来!”那晚,他的茶楼坐了四十多个人,没人说话,就听见吸溜粥的声和屋檐滴水。雨停后,有人在门框上贴了张红纸,写“仁义灶”。强叔等纸干了,揭下来夹进账本里,照常做他的虾饺。

最近这半年,鸡窝村外面砌起了蓝色铁皮围墙,墙上写着拆字。“还说不准哪天横竖一笔。”强叔擦着他的竹蒸笼,眼皮都不抬,完了补一句:“水井我找人用木板盖住了,榕树根上绑了红布,铁皮围得住墙,围不住熟人。”他这么说。可我分明看见他给那只老砂锅刷油的时候,手比平时慢了两拍。

今天傍晚,我收铺子,隔壁卖纸钱的刘婶过来买烟。她唠嗑:“听说来量面积了,三栋楼数了窗。”她吐了口烟,指着榕树上那盏还在亮的白炽灯:“那灯泡是我二叔1999年换的,说是节能灯,到现在没坏过。”我仰头看,灯罩里积了厚厚一层灰,但光确实还亮着,照在告示板最下面那张新贴的纸上:寻猫启事,四个月大的橘猫,左耳缺一小口,叫“翻翻”,走丢时脖子系红绳。

井盖上落了一片榕树叶,被风卷起来,往强记的方向飘过去。没飘远,卡在了铁皮围墙的缝隙里。我看着它,想起那只叫翻翻的猫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