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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摸舞|暖场十分钟,看的不是舞是人心

你问我摸摸舞是什么?别急,先坐,我柜台底下那双跳舞鞋还在呢。我这小烟酒店开了十四年,旁边就是工人文化宫后门的舞厅,下午场两块五,晚上场四块。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那阵,每天下午两点半,门口就跟下饺子似的,中年男人揣着保温杯进去,出来时领口都汗透了。不像现在广场舞那么张扬,那时候的舞,是靠近了才能说话的事。

摸摸舞这个叫法,其实不是啥黑话。我们这条街上收水电费的张姐,自己就跳了八年。她跟我说,摸摸舞学名就叫“慢四步交际舞”,灯光暗,音乐慢,两个人贴得近,手放在肩膀、后背、腰侧,拍子一拖,身体自然会找出个默契的落点。你要是步子错了,互相碰一下,那算自然接触,不是什么龌龊勾当。

第一批客人哪来的?

下岗那帮人。厂子倒了,回家对着老婆孩子更难受,就花两块钱来舞厅坐一下午。我不问你名字,不打听你原来在哪干活,放完一首华尔兹,咱就算说过话了。

有个常客姓周,原来棉纺厂的机修工,天天来,固定坐角落第三张桌子。他跳的不多,就爱看人家跳,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珠,一颗一颗搓。后来熟了,他跟我说:“小陈啊,这摸摸舞的好处是——你手贴过去,能感觉到那人背上的汗,是凉的。夏天贴上去,你就知道她也不容易,中午舍不得开风扇。”这话我记到今天。

周边店里我还见过更细的道具:有个南方来的皮鞋匠,在舞厅门口摆摊卖软底鞋。他说,跳舞的男人女人踏出三条路——刚从厂里出来那阵,踩的是死板硬底,落步重;熬过两年自己摆摊挣着钱了,换起泡棉底,轻了三分之一,落地跟猫一样;到后来有钱又焦虑的,买进口真皮鞋垫,晚上轧马路都嫌踩石子不舒服。他靠观察鞋印鞋底磨损,比居委会还早摸清谁的婚姻散了,谁换了新工作。

店门口的细节比舞池还多

摸摸舞的入场费不贵,可周围生意的雪球全滚在上面。我烟酒店里卖两种货最快:跳舞前,薄荷糖和口香糖;跳舞后,只要卫生纸和陈皮柠檬干。天冷了就多备热水袋袖套,热天就加卖一次性小毛巾。

别小看这三块钱的东西。有的男人每回进场前买一瓶水,出场后再买一瓶——中间搓几圈,汗出透了,灌下去的水补给回来,省去在场里花钱口渴干熬。
有的女人买完跳十分钟又出来,换了鞋垫再进去,碰到我笑说:“下场这人转圈猛,掌根磨脚侧,垫厚一点儿护弓。”

我还自己做过一次统计,用收银台上备用的橡皮筋记数,系满十根一个小塑料袋。那半个月,晚间进场自带保温杯的人数,占买柠檬干人数的一个半这么多。跳完直接走的喝水者,大概率门口站着女人不跟来接路。这两种人的比例,后期几乎没变过。

我也试过一把上年纪的花腔

有一回店里灯管烧了,手电筒光忽闪,屋里冷清,我自己搬了个折叠凳坐门口。一个穿灰毛衣的稳当老头走来,问我租不租舞鞋,说他蹬水泥地面太滑。我递给他的那双边上开胶的旧鞋,他包在报纸里接走,走时在路灯下把那鞋按胸口贴了一下——就那个姿势,你敢说不是为了隔着鞋底,摸到年轻时影子的骨头轮廓?

我后来坚决不卖鞋了。人家跳舞的东西带上情绪,咱没法标价。那个灰毛衣过了两年夏天又来了一次,只剩他自己,没要鞋,就要一只跟橙汁凉的纸杯子,舀了半杯水走。搁窗口看了贴“舞厅早场调整公告”,转身把杯底剩那一点水,滴在旋转玻璃门的手推夹缝。北边的车灯撞上来,水流亮一段,像是在给地轴线补一道走不完的长漆。

天天抬头见这些杯子、橡皮筋、开裂的木珠珠,时间盯得紧,摸不着。

现在的摸摸舞变样了吗?

舞厅还在,不过改成下午教萨克斯,晚上说评书。门口墙上嵌进来的半颗镁光灯胆,别人搬家时敲碎了留给房东的那颗。周五傍晚有个烫短卷的大姐进来买风油精,说她过去跳过十年慢四,现在改绕着小区快走。

但晚上十点半以后,还是有那么两三个人,在马路隔离墩那片铺碎砖地的角落,灯下没有音箱,自己哼唱那首老的《友谊地久天长》,脚跟滑步。步子沉,影子贴,偶尔手沿水泥墩边缘滑摩过去,既不伤自己,也不惊路人的脚。

我不打算觉得他们过的日子会立刻变好,人总得有角落。只是新换的那批搪瓷杯子小了一号,我进存货的时候愣了半天,不划靠墙那条泛黑的陈年杯子道儿,就是舍不得扔回那只吊边上沾着丹顶红残边的棉手套,底下还有一半长针,在封住的铁皮柜一角悄悄磨出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