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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川鸡窝街详细地址|老茶馆墙上的牛皮纸信封

那张牛皮纸信封,现在还在我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压着一叠早年的粮票。信封右下角印着“合川县人民政府”的红字,收信人是我父亲,寄信人是我三叔。邮戳上的日期是1987年4月11日,墨迹已经洇开,但地址栏里那行钢笔字还清楚:“合川鸡窝街详细地址是,中段巷口进去右手第三间,挂蓝布门帘那家。”那年我二十三岁,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分到合川城关中学教书。三叔的信里说,他要来城里卖柚子,让我去接他。

土墙与青瓦之间的巷口

那时的鸡窝街,其实就是城关粮站背后那条石板路。从正街岔进去,先要过一座两个石墩搭成的小桥,桥下是水沟,沟里飘着菜叶子,雨大了会漫到路面上来。三叔说的“中段巷口”,是街中间一条仅容两人侧身通过的窄巷,巷口左边有一棵歪脖子黄葛树,树根把青石板拱起一大块,走路得抬脚。右边墙上钉着一块铁皮门牌,白底红字,搪瓷都掉了两角,上头写的是“鸡窝街居民市组”。

我第一次去接三叔,在那棵黄葛树下站了四十分钟。他挑着两筐柚子,筐绳勒着肩膀,从巷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帽檐往下滴汗——那一年的四月底,太阳已经毒得厉害。他放下担子,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纸烟点上,吸了半口才说:
“我半夜就起来了,走到澄江搭的早班车,五毛钱车票,到了站牌底下又问了三个人才摸到这地方来。”

我帮他抬筐,发现巷子深处别有天地。两排土墙房子挨得极密,墙根下摆着蜂窝煤炉子,有人正蹲着剥毛豆。三个小孩端着铝碗在门廊里嗦稀饭,隔十步就有一口公用自来水管,龙头锈得拧不紧,一直在滴水。最里面那棵黄葛树底下,有个半瘫的老头补鞋,摊子上铺着一块蓝布,针线盒子是旧的巧克力铁盒。三叔说,他认得这个老头,“二十几年前我在合川读书就看他坐在这儿。”整个上午,我们蹲在门槛上卖柚子,两角五分一斤,秤是借隔壁卖酸菜老阿姨的。卖完一篓,三叔用刀划开一个柚子,果肉红瓤,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铁皮门牌和布铺子

过了两个礼拜,我又去鸡窝街。这次是去给父亲买一段布料,他托人在乡下做寿衣,非要暗青色的棉布。从黄葛树往南走三十步,有一家布铺,铺面宽不过一支扁担的长度,柜台是两扇旧门板拼起来的。推开柜台上那层积灰的玻璃,能看到底下码着的整匹布:蓝色、灰色为主,最底下压着一卷黑平绒,老板说那是上海进的,整条街只此一份。老板娘姓郑,头发盘得紧,算盘打得飞快,一边量布一边跟我聊:

“这房子是我公公那辈修的,墙还是干打垒。你别看巷子窄,沿路铺户有十几家——卖凉粉的,剪头发的,修收音机的,还有一家专门做红苕粉,每天早上七点那股酸味就飘满街筒子。”

买布的时候我多问了一句:这条街为什么叫鸡窝街?郑老板手里的木尺停了一下,笑了笑:

“老早以前,城外赶场的人进城,挑着鸡笼子都歇在这条街上卖活鸡。笼子一摞一摞码在墙根下,满街都是鸡叫,弄堂又窄,人挤人,像掉进鸡窝一样。后来镇上的菜市搬走了,可名字留了下来。门牌改了两次,老居民还是叫顺口。”

她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薄薄的户口册,指着上面用圆珠笔改过的一行字:“你看,1956年这组还叫鸡鸭巷,1963年换成居民牌时才改成鸡窝街。本来要叫‘鸡市巷’,但行文的人笔误,最后登报就用了鸡窝街。邻里觉得也顺口,就一叫叫了这许多年。”
我把那段料子裹在报纸里夹在自行车后座,骑到半路下起阵雨,布料濡湿了一角。那晚把布料摊开晾在钢丝床上,那块颜色在灯下看上去更深了,像泥地里的青苔。

后来巷口装了铁栅门

到了1993年,我在教育局帮忙整理城区地名档。我专门翻过鸡窝街那一卷——当时他们已经将街巷组重新编过号,负责地名管的同志说,这条街即将纳入旧城改造范围,年底就要动迁。档案里附着一张蓝晒的平面图,上面用红笔标出行洪线,整条街道被画进一个红色叉号里。我还特地骑车去过一次:黄葛树还在,但树下补鞋的老头已经换成他儿子,电动的磨砂轮咕咕转;卖柚子用的扁担和麻绳老了,街上多了几家卖电饭锅和热水瓶的个体店。

铁栅门是那年秋天装的——巷口加了一道两米高的铁栏杆门,白天到傍晚六点不落锁,进来出去的住户照旧走。郑老板的布铺子还开着,门口漆牌换了块塑料的白底红字板,上面写“郑记服装辅料”。她说,她不打算搬太远,规划说要迁到北城,做买卖的门脸小了,也能凑合。那天临走时她从抽屉里拿出几粒陈皮梅给我:“你爸身体还好吧?想吃裁缝铺的绿豆糕,自己拿。”

我记得那趟我把车停在铁门口,靠着门柱剥了一颗陈皮梅,酸得舌根发紧。有一个穿校服的男孩骑三轮车过去,车上装着两个泡沫箱,飘出一股活鱼味。三条巷子外有人在吹唢呐,曲调听不真切——像是喜事,又像送葬。风吹过来,铁门底下的地轮吱嘎响了一声,像憋了很久才泄的一口气。门口那张搪瓷门牌已经摘掉了,在新刷的绿油漆墙面上,留着一块浅色的长方形印记,像纸上的旧痕。后来我再没见过那张门牌,只是那个翘着搪瓷角的雏形,一直留在我脑子里的某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