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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区站街|一张旧车票引我重走三十年前的街口

收拾旧抽屉,翻出一张1994年的公交月票,票面印着“西山区站街”五个字。那会儿从梁家河到马街,三路车要摇四十分钟。我决定按老路线走一趟,看看当年的站街如今成了什么模样。

清早七点半,我从近华浦路拐进去。路两边的梧桐还在,比从前粗了两圈,树皮皲裂,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卖豆浆的铺子换了招牌,老板娘也从扎马尾的姑娘变成了剪短发的婶子。她要了碗稀豆粉,问我去哪。我说去老站街口看看。她擦擦手,朝东边一指:“早没车站了,不过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

车站旧址

沿她指的方向走两百步,果然看见那棵柳树。树身子朝南歪着,树根把水泥地撑开一道缝。旁边是块空地,停着三辆共享单车。三十年前这里立着铁皮站牌,雨淋久了生锈,漆皮一片片往下掉,露出底下的白铁。

我在树根上坐下,掏出老月票比了比方向。当年等车的人多,早高峰挤得前胸贴后背。有个挑菜筐的老倌每天跟我一趟车,筐里装着韭菜、薄荷,压得扁扁的。有一回急刹车,他的筐翻了,韭菜撒了满车。满车人帮他捡,他连声道谢,下车时塞给我一把芹菜。

“西山区站街不等人的,车来了就得上,错过了要再等二十分钟。”——站街理发店的老周当年常这么说。

老周的理发店就在站牌后面,门脸只够摆两个人。手动推子夹得头发疼,他却有股认真劲。剪完用篦子刮脖子上的碎发,刮得人发痒。收费一块五,本地人收一块二。店里挂一面圆镜,镜框生锈,照出来的人脸发黄,像老照片的色调。

店铺变迁

如今的空地周围全是档口。卖水果的,卖手机配件的,还有一家彩票店。我走进去,老板正低头看手机。问他店里租了几年,他竖起三根手指:“三年。之前卖卤菜,再之前是五金店。”

这让我想起更早的布局。九零年代,街口有家供销社门市,兼卖日用百货和布匹。收款台在柜台最里头,高台上坐着个戴袖套的女会计,算盘打得噼啪响。柜台上摆着几本卷了边的《半月谈》,供人随便翻。买两块肥皂,她要把找的零钱用卷烟纸包好,再从窗口递出来。

供销社旁边是修鞋摊。张师的钉鞋拐子用了十几年,木柄磨得光滑透亮。他修鞋的时候歪着头,眯一只眼,拿小锤往鞋掌上钉钉子,声音“嗒、嗒、嗒”,比车铃声还准。如今那个位子摆着个自动售货机,玻璃柜里全是饮料和饼干。

路的另一头变化更大。原来是一排平房,屋檐低矮,下雨天雨水顺着瓦片子淌。拆掉后起了栋六层楼,一层是药房和中介,二楼以上是幼儿园。楼底下立着块告示牌,上面钉了块铁皮,写着“非机动车禁止入内”。字迹印得崭新,跟当年的手写告示完全两样。

日头升高

十点半,日头晒得厉害。柳树影子缩成一小团,我挪到树荫底下。共享单车被人骑走两辆,又来一辆新放的。有个穿校服的男孩蹲在地上系鞋带,书包歪到一边,站起来就跑,连饭盒都忘了拿。

我捡起饭盒追上去——小孩跑进一条巷子,进了一家包子铺。我递过去,他爸爸道谢。攀谈两句,说他们刚搬来一年,在楼上开了间快递驿站。他的店铺兼卖早点,窗口贴着一张大红纸,上书“豆浆两元,包子一块,油条一根五角”。这个价钱,比我记忆里的涨了十倍都不止。

买了根油条,才咬一口,想起从前站街口还有个烧饵块摊。老太太推个炭火炉,铁丝架上烤饵块,烤得两面鼓起泡,抹上甜酱和辣酱,再夹一根火腿肠,一块五。年轻人喜欢,老太太收钱的时候从来不抬头,睫毛被烟熏得泛黄。

“饵块要烤到起泡才发得起来,泡大一点,才算熟透。”——烧饵块的老太太边说边用蒲扇扇风。

我一路往南走出巷子。路拓宽了,双车道变成四车道,隔离栏上爬满不知道名字的花藤。路口装了红绿灯,读秒器数字跳得飞快。站街这两个字,写在路牌上:左边指向马街,右边指向碧鸡关——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的两个地名。

只是公交站挪远了三百米,新站名叫“西山区站街口”,比从前多了一个“口”字。站台贴着蓝色磁砖,上面盖着不锈钢雨棚。等车的人低着头看手机,没有人张望来车方向。站牌上钉着一张二维码,扫一下可以看实时到站时间——这玩意,当年连铃铛声都比它响亮。

车来了,六十九路。门打开,冷气涌出来。我上车投币,司机头也不回地问:“老站街口下?”我说是,他点点头。车门关上,引擎声盖过了树上的蝉鸣,后视镜里,柳树慢慢退成一个绿点。靠窗坐着,我再看那张月票上的字,墨迹已经模糊,背面贴照片处剩一小片胶痕,灰灰的,像那只落满碎发的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