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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背馆里的踩头面暗喻|老街坊按脚房里的生活门道

一、踩头面究竟踩的是哪块面?

问:老周,你在这条巷子住了快三十年,天天路过那家踩背馆,里头说的“踩头面”到底是个什么讲法?

答:你问这个算问对人了。踩背馆不是澡堂子,也不是按摩店,它开在咱们职工宿舍楼底商,门脸儿窄,挂一块蓝布帘子,里头三张硬板床。九十年代下岗那阵子,厂里的老工人合伙开了这家店,请的是河南来的师傅,姓宋。宋师傅踩背有个规矩——先踩脚心,再踩腿肚子,最后才上背。但“踩头面”不是踩脑袋,那是行话,指用脚掌推拿肩颈到后脑勺那一片,力道控制在让你觉得酸胀又不至于疼晕过去。

我头一回听这词也纳闷,后来宋师傅跟我解释:人的头面,不光是脸,是整条督脉往上走的末梢。你白天在车间低头焊零件,晚上回家仰头看电视,颈椎那几节骨头早就不对了。踩头面,踩的是“风池”“天柱”那几个穴位,脚底板比手劲大,又比木棍子有弹性,借的是全身的力气,落点是精准的一小条。

二、为什么非得用脚踩,不兴用手按?

问:那用手揉不行吗?非得踩,听着都悬。

答:悬的是外行。宋师傅踩背时候,右手扶着墙边的钢管,左脚的拇指和二趾夹着一块叠了四层的纱布,先在你脖子后头抹一层热过的黄酒,再试探着吃上力。他嘴上叼根烟,烟灰掉肩膀上也不掸,但脚底下的分寸绝不含糊。手劲是死的,脚劲是活的——手按三分钟酸了,力道就虚了;脚踩半个钟头,靠的是整个身子往下沉,重量一直在一个水平线上。

我见过一个新来的小青年,嫌踩头面太慢,非让宋师傅直接上背踩。宋师傅用脚背在他后腰点了点,说:“你腰上这个是死肉,踩透了才叫通;头面上的是活筋,使蛮力就断了。”小青年不信,隔天落枕,歪着脖子来找宋师傅,这回老实了。

三、踩头面跟老街坊的“暗喻”有什么关系?

问:你信里写了“暗喻”,这词有点儿文绉绉,踩个背还能隐喻什么?

答:你坐下,听我说。踩背馆里那三张床,中间那张的床单洗得最薄,补丁摞补丁。宋师傅说,那是老厂长躺了十三年躺出来的。老厂长退休以后,每天上午九点准时来,不聊厂里的事,就趴着,让宋师傅踩头面。有一回踩到一半,老厂长闷声说:“小宋,我年轻时候管三百号人,天天开会拍桌子,现在觉得,那时候的头面是撑给别人看的,如今这头面才是自己的。”

宋师傅后来跟我们学舌:“踩头面,踩的不是骨头,是面子。人活一辈子,脸面是卸不下来的,只有趴在这儿,让另一个人踩着,才算把那张撑硬了的皮,踩松快了。”

这话糙,理不糙。你细想,这条巷子里的住户,哪个不是厂里退了休的。白天在菜市场为两毛钱争半天,下午就凑到踩背馆里排队。床铺不够,就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等着,聊的也是谁家儿子结婚、谁家闺女考研。等轮到你了,趴上去,宋师傅脚掌一落,那些家长里短忽然就不算个事了。

四、踩头面这事儿,现在还有吗?

问:这几年好像没见那家店开门了,那套手艺失传了?

答:宋师傅六十八那年,腿上的静脉曲张像蚯蚓一样鼓着,踩不动了。他徒弟小马接的手,但小马干了两年就转行去开了快递站。门口那块蓝布帘子换了灰的,又换成了卷帘门。去年冬天我路过,看见宋师傅蹲在门口剥橘子,我问他店还开不?他指了指自己膝盖,说:“踩了一辈子地,现在连自己家楼梯都爬不动了。”

倒是有一件事怪。上个月我肩膀疼得睡不着,想起来宋师傅教过的一个笨办法:拿擀面杖裹上毛巾,自己靠着门框顶住后脖颈。我试了,不行,我老伴儿说我使不上劲儿。她又喊隔壁楼的小李来帮忙,小李四十出头,在驾校当教练,手劲儿不小。他学我的样子,脚踩在我肩膀上,单脚站不稳,扶着墙,晃了两下,我疼得叫出声。他赶紧下来,跟我说:“周叔,这活儿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那天晚上,我又路过踩背馆,卷帘门半开着,里面堆着旧纸箱。宋师傅的纱布、黄酒瓶、那根手扶钢管,都不知道哪里去了。我在门口站了阵,看见门缝里头有只麻雀,跳着,啄地上一块碎报纸,报纸边缘印着半行字,看不清了。我忽然想,也许哪天宋师傅能再教出个徒弟来,不是靠脚,是靠别的什么法子。那店面现在的房东是谁,我没问。但那条钢管在墙上留下的凹槽,还明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