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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宁特色spa|从工业澡堂到高原疗愈的十年变迁

2024年深秋,西关大街奇石古玩城二楼那间挂着“河湟汤疗”招牌的屋子,门头还保留着九十年代铝合金窗框。老板马成龙坐在老式长条凳上,用搪瓷缸子喝茯茶,面前电磁炉咕嘟着草药包。墙上的价目表用记号笔手写:藏药浴68元,矿物盐搓背40元,全程约九十分钟。没有预付卡,没有推销,进门先递热毛巾。

这景象和2023年我写的《城西洗浴中心更名调查》里记录的差不多。但过去五年里,西宁街头那些霓虹闪烁的“水会”“汤泉”关了近三成,而像马成龙这样把老澡堂改造成社区SPA的小店,悄悄开出了二十多家。它们不在商业综合体里,多数藏在旧家属院、早市楼上、铁路职工活动室隔壁。

一、从五一路锅炉房说起

2008年我跑民生新闻,常去五一路的国营浴池。冬天下午四点,锅炉房煤渣堆旁停满二八自行车,售票窗口挂着小黑板:“男宾满员,女宾等候约四十分钟”。浴池里瓷砖发黄,池水表面浮着泡沫,搓澡师傅王福田说,他一天最多搓过八十七个人,胳膊肿得端不起茶杯。

那些年西宁人说的“泡澡”,就是下池子烫一烫,再躺瓷砖上让师傅把后背搓出红印子。没有精油,没有奶浴,最高级的是用啤酒洗头——两块五一次,去头屑。王福田的搓澡床是水泥砌的,铺条黑皮垫子,靠墙放着三个塑料桶:醋、盐、碱面。

2012年后,连锁洗浴中心开到西门和胜利路。装修有吊灯和汗蒸房,票价比老澡堂贵六倍。我采访过刚开业的“水立方汤泉”——老板是浙江人,他说本地人工便宜,“搓澡加按摩全套一百二,比温州便宜一半”。那年冬天,五一路老浴池改了名字叫“五一路大众浴室”,王福田把搓澡单次从八块涨到十块,老客嘟囔两句,还是照搓。

二、苏打盐和青稞酒糟

转折发生在2017年春天。城北区朝阳东路一家小美容院老板跑去互助县谈合作,回来后在店门口挂出“特色盐浴”的粉色喷绘布。她用的料是茶卡盐湖的粗盐,磨碎了混进热风机吹烫的鹅卵石,人在木箱里躺着,盐粒盖到胸口。这个法子后来被几家洗浴中心学了去,但原料换了:用本地菜市场买的大粒盐,加上粉碎的青稞壳。

我跟着一位叫赵桂英的退休护士去体验过。她在康复医院干了三十年,退休后迷上这事儿。“纯粹是保健,不是搓澡了”,她趴在按摩床上,技师把盐袋微波炉加热后敷在她腰上。赵桂英说小时候她妈带她去湟光浴池,水是黄河水——现在过滤设备完善了,反而盛行干法盐浴。那个下午我记录了十几种配方:加花椒的祛湿,加艾草暖宫,加陈醋缓解关节疼。

2020年新冠疫情之后,讲究“单人单池”的西宁特色SPA忽然抬头。下南关街口“康子藏蒸”老板康建国把老家化隆回族的药草方子拿来,装进不锈钢蒸汽罐里。顾客坐在改良的马扎上,只露出脑袋,罐子底下烧着电炉,药汤是松针、苍术、白芷和侧柏叶。一罐水蒸四十分钟,收费五十元。他店里最贵的项目叫“六味安消散浴”,内容就是多放一把花椒和半斤海盐。

年代主流形式主打功效价格带
2008前后大池泡澡+搓背清洁、解乏8-20元
2015前后汗蒸+奶浴排毒、美白80-200元
2023至今盐蒸+草药包驱寒、缓解劳损40-120元

三、没有“技师”只有“调理师”

马成龙从2003年起在解放商场当保安,攒了钱盘下这间澡堂。他老婆是湟中县农村的,嫁过来后学了按摩。他们从不称员工为“技师”,这叫“调理师”,哪怕就三个人。一次洗完澡,我问马成龙开发区那些豪华SPA到底损失在哪。他说:“他们养不住人。雇的女孩子学两天就上手,按完自己都腰疼。”

他这边不同。调理师里有以前皮革厂的质检女工,有红十字会培训过的急救员,还有一位是市体校摔跤队退役的。他们用拇指指腹推背,不用肘尖,怕客人骨质疏松。有一个固定动作叫“老虎擦脸”——手掌搓热了,从额头捋到耳根,做三遍。

三楼隔出四个小格子间,每间一张折叠床,门上挂白布帘。窗户很小,光线穿过绿漆窗框落在人造革枕头上,能看见接缝处的针线头。没有香薰蜡烛,没有轻音乐,收音机里的青海花儿从楼下飘上来。

  • 浴巾:一条白棉布,消毒柜里热气腾腾
  • 工具:木刮板、牛角梳、熬过三遍的草药渣袋
  • 规矩:男女分区,不锁门,帘子必须留一道缝

有位七十多岁的老阿爷,每周三坐26路公交车来,专门找马成龙做“透骨草蒸发”。他膝盖做过置换手术,说这边弄完“腿裏得像晒透的棉被”。去年冬天他涨了退休金,执意多给二十块钱,马成龙没收,老阿爷第二天扛来半个羊腔子。

十月初我再去西关大街。一楼卖古董的铺子关门了,贴出转让告示。马成龙领我上二楼看新换的饮用水滤芯,出水管是透明PVC管,水垢积了薄薄一层。“高原水硬,不敢直接用。”他说这行当拼的是磨损和保养——人的关节和机械零件一个道理。墙角放着一台搪瓷盆改造的足浴桶,盆底垫着河滩上捡的圆卵石,石缝里塞着晒干的艾叶。

离开时,有个戴白帽的年轻人背着一编织袋粗盐进来,说是从柯柯盐湖带的,比茶卡的便宜。马成龙掂了掂,捏一把让年轻人看:“颗粒太粗,要过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