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简历代制作云献,作者: ,:

漳州龙文区会所|问与答里翻出的老城生活切片

你问的那家会所,到底在哪条街?

先回答最常见的问题。漳州龙文区会所,多数人指的是新浦东路与迎宾大道夹角那一片的社区服务中心——2012年蓝田镇改街道后,原梧桥村老人活动室翻修成了四层砖楼,挂的是“龙文区碧湖街道文体活动会所”的牌子。一楼摆三张乒乓球桌,二楼棋牌室常年有头发花白的阿伯下象棋,用的棋子是樟木刻的,被摸得油亮,车马炮的边缘都圆了。

会所大门朝北,门口种两棵芒果树。夏天傍晚,树下铁架子上晾着洗好的麻将布,深绿色绒面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小旗。进楼要换拖鞋,鞋柜边上贴着用红纸写的轮值表,每周五下午由隔壁下店村的林阿姨负责扫地、续茶水。她用的是老式铝壶烧水,壶嘴锃亮,烧开时盖子会啪嗒啪嗒响。

“这栋楼以前是粮站的仓库,墙脚还留着‘备战备荒’的石灰字。”——门卫老周,2016年退休后在此义务看门,口袋里常年揣着一把铜钥匙。

会所里还剩下什么老物件?

二楼东侧楼梯口挂着一面木框镜子,镜面右下角有道裂纹,用白胶布粘着。镜子下方是只三斗桌,桌面漆色剥落,露出木板原色。桌上摆着半导体收音机,红灯牌,调频旋钮用透明胶带固定过,只能收漳州人民广播电台。午后一点半,收音机会自动播出闽南语讲古,讲《薛刚反唐》,讲古者声音沙哑,讲到“程咬金劫皇杠”那一段,楼下打麻将的人都会抬头看天花板,静上几分钟。

三楼会议室墙角立着一面锦旗,红底黄字写“热心服务”,落款是“梧桥村老年协会赠,2008年”。旗面边缘抽了丝,但字还清楚。靠窗的长条案上放着搪瓷茶盘,白色搪瓷掉了好几块,露出黑铁底,盘底压着十几张塑料号码牌——那是过去澡堂用的存衣柜牌,后来澡堂拆了,牌子被收进会所,如今用来给棋牌室分桌顺序。

四楼活动室有台旧缝纫机,蝴蝶牌,脚踏板上了油还能转。每周日上午,附近的黄老师傅来这儿帮人改裤脚,收两块钱。他戴老花镜,穿蓝色劳动布围裙,针线盒是铁皮月饼盒装着的,盒面印着“双黄莲蓉月”的字样。

你在会所里遇到过的活人是谁?

常年蹲坐在一楼门口台阶上的,是陈伯,年轻时在郭坑镇开过手扶拖拉机。他不进去坐,说屋内冷气受不住。他每天上午九点来,从随身带的帆布袋里取出保温杯——盖子当茶杯用,杯身套着毛线勾的套子,是红色的。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不去棋牌室写牌。他喝了口茶,说:“那里闹,我听不见拖拉机的声音就不安稳。”他说的不是真拖拉机,是楼下迎宾大道上驶过的土方车,每次碾过减速带,玻璃窗会震一下。

二楼棋牌室的“常桌”在靠北窗的位置,桌角垫着半块砖头。坐那桌的戴眼镜的女人姓郑,在附近小学教数学,退休后每天早上来写两圈“四色牌”。她不吃摇头丸,也不碰扑克,只打那种印着凤凰、麒麟图案的纸牌。她出牌不用手,用一把旧钢尺拨,钢尺刻度都磨光了,留下一道发白的边。她说,这把尺子是她先生年轻时在漳州糖厂车间用的,先生走了三年,尺子她一直带在身上。

会所怎么变成今天这样的形态?

二十年前这里还没有“会所”这个叫法。2003年龙文区建区时,原是一条巷子的水产市场,早晨卖带鱼和黄瓜鱼,摊板收完后剩下一地鱼鳞,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后来市场搬到东边新址,房子空了一阵,被改造成社区网点。第一任管理员是下店村的高阿姨,她把仓库隔成两间,一间置办了两张麻将桌(云和县木匠打的,榫卯结构),另一间摆书报架,订的是《闽南日报》和《老人报》。

会所名字是2015年整顿棋牌室规则时由街道统一挂上去的,全称“龙文区东屿社区文体会所”,但老人们到门口还是叫它“旧市场”。门牌号是“新浦东路219号”,墙上的蓝底白字铁皮牌有点歪,左下角卷了边,用图钉重新按过两回。

卫生间的洗手池是老式水泥砌的,水龙头是铜旋钮那种,出热水要等三分半钟。墙上挂的镜子镜面还算平整,但镜框是杉木做的,没上漆,钉子头露在外面,挂着一片干掉的肥皂头。地上垫着防滑的红色地胶,边缘接缝处开了口,露出下面的水泥缝,缝里嵌着几根去年掉落的芒果核。

傍晚五点之后发生了什么?

过了下午五点,会所里的人陆续收拾东西。林阿姨把麻将收进铁皮箱里,每个箱子侧面用记号笔标着号码,三号箱的盖子上有个凹坑,是某年除夕放鞭炮落下来砸的。她会顺手把茶杯里的剩茶倒进门口那堆凤仙花盆里——花是人种的,没人知道具体是谁,每年七月开花,花瓣掐下来能涂指甲。

门卫老周锁大门前,会提着钥匙串绕到楼后,那里有一条排水沟,沟盖板缺了一块,露出黑乎乎的水口。他探身往下看,有时会拣起掉落的扑克牌或空饮料罐,扔进旁边的废弃油漆桶里。那个桶是红色鲸鱼牌油漆的大桶,桶沿落了灰,桶身有一圈褪色的字,写的是“龙文区平安宣传月”,日期已经看不清了。

有一次他弯腰时,从裤袋里掉出一张旧照片——是1980年代粮站员工站在仓库门前的合影,后面那扇木门就是现在会所后门。他捡起来,擦了擦灰,又塞回口袋里,没跟任何人说这事。水沟对面的人家阳台上种着一棵薄荷,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淡绿的背面,和会所墙根下那排落葵长得方向正好相反。那排落葵是顺着墙攀上去的,爬到二楼窗台就不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