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川南门哪有站大街的地方|南门广场的电车票根
我手里攥着一张1979年的银川公交1路车票,纸质发黄,四角磨圆,票面印着“南门—火车站”,票价五分。这张票是整理父亲旧物时从一本《毛泽东选集》里抖落出来的。父亲生前在银川皮革厂当工人,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按理说用不着坐公交。可这张票上“南门”两个字,偏偏让我想起他念叨过好几次的话:“银川南门哪有站大街的地方?那是等车的地界儿。”
“站大街”在银川老话里不是闲逛,是指站在街边干等。南门广场的公共汽车站,从1958年开通1路车起,就是城最南端人聚得最多的地方。上世纪七十年代,父亲相亲头一回见我妈,约的就在南门站牌底下。他记得清楚,站牌是铁皮焊的,漆成墨绿色,“南门”两个字用白油漆刷了两遍,边角翕着铁锈。他说那天等车的人里,有个姑娘拎着鼓鼓囊囊的网兜,里头露出半截白面馒头——那就是我妈,她正赶着去新城探望生病的姑妈。
南门站的日常:等人的与过路的
南门站大街的地方,从来就不止一处。广场正中间是公交枢纽,1路、2路、3路都在这儿歇脚。站台朝东有一排杨树,树底下常年蹲着几个代写书信的老先生,面前铺一块蓝布,笔墨砚台摆齐整。替不识字的街坊写家信,一封收两毛钱,代读来信则免费。每逢赶集日子,树下又添了卖葵花籽的、揽零活的、剪头发的,把站台边上的空当挤得满满当当。
我母亲回忆过一桩事。1976年秋天,城郊一户菜农跳下拖拉机,把两筐西红柿搁在站牌根下,自己蹲在马路牙子上数硬币。旁人问他等谁,他说等乡里进城的拖拉机,顺便看看有没有人捎话。人没等着,西红柿倒让过路的卡车司机买走半筐。这桩小事,我母亲讲了几十年,末尾总要加一句:“
车站跟前,等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闲站着的。”
站牌底下的买卖与规矩
到了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的风吹到银川,南门站广场渐渐成了小商品集散地。贩卖羊皮袄的、修理半导体收音机的、烩羊杂碎的,都在站台外圈摆摊。有三年工夫,站台西侧水泥台上固定坐着一个补鞋匠,姓马,外号“马一针”,说是不管多难开的线头,他一根针缝三个来回就能结实。补一双布鞋两毛五,胶鞋四毛。他讲究规矩,摊子从不越过站台的黄线,等车的人挤过来,他就把马扎往回收一收。
1984年夏天,银川大雨,南门广场积水没到脚踝。公交停运大半日,候车的人全挤在站台屋檐下躲雨。马一针收了补鞋摊,把自己搭棚的油布扯开来,横在两根杨树之间,让等车的人都钻进去避雨。后来雨小了,有人掏钱给他,他死活不要,只说“站大街的都是赶路的,帮一把不算啥”。
| 年代 | 南门站场景 | 等车人群类型 |
| 1960-70年代 | 铁皮站牌、杨树凳、代写书信摊 | 工人、探亲家属、进城农民 |
| 1980年代初 | 补鞋摊、小吃摊、修理摊 | 买卖人、出差干部、学生 |
| 1990年代后 | 水泥台、不锈钢站棚、公交广告牌 | 上班族、游客、流动人口 |
我特意翻过银川市志的旧版地图。1987年的城区图上,南门一带标着“公共汽车总站”和“自由市场”两个方块。字是铅印的,方块很小,中间隔着一条马路。再往南,就是成片的菜地了。地图边角有铅笔批注,是我父亲的字迹:“南门站,老等不来的地方。”那条批注画了一条箭头,指向邮电大楼的方向。
站台边上的过客与常驻的人
说话就到了九六年春天。我在银川读中学,放学常绕道南门站,去站台后面的报刊亭买《故事会》。那时候站大街的地方已经修了不锈钢的候车棚,地上贴上红砖,雨天不再踩泥。座椅是铁艺的长条凳,冬天冰凉,夏天烫屁股。即便如此,每天傍晚仍有老人坐在棚下,不为等车,只图傍晚的风凉快。有一个穿灰中山装的老汉,天天拎一布兜,坐在最靠东的凳子上,翻一卷泛黄的《古文观止》。他不与人搭话,偶尔有等车的学生问他几路车停哪,他头不抬,拿手指一下方向。
后来我父亲退休,也成了南门站的常坐者。他不坐车,只是去那片地方看看热闹。有一回我陪他坐在候车棚里,他指着对面刚开张的“银川旅游购物中心”霓虹灯,说:“以前这儿哪有什么楼,都是平房,站牌底下躲过雨的油布棚子,也都拆干净了。”他顿了顿,“可南门这个站,从五分钱的车票坐到现在,该车、车次、票价全变了个样子,人站在这儿,照样觉得踏实。”那张1979年的车票,我一直夹在相册的衬纸里,票面上残留着一道红戳子,像某个售票员蘸完印泥,顺手在票根上试了一下笔尖。
上个月我再路过南门广场,候车棚换了全新的电子屏,滚动显示各条线路的到站倒计时。旁边多了一家连锁奶茶店,玻璃柜台里摆着塑料封装的蛋糕卷。站台角落,一个穿军绿色外套的老人蹲在台阶上,面前摆着两塑料袋红枣,也不吆喝,就看着人潮来来去去。他旁边没人写书信了,也没人补鞋。电子屏报站的声音一响,我低头看了一下脚底,红砖缝里钻出一棵苦菜花,大约是从哪个孩子的裤脚上掉下来的种子。花瓣一共五片,沾着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