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水沟的女孩都去哪里了|沿河老街走访记
去年秋天,我带着一沓泛黄的户籍底册复印件,坐长途车到长江南岸的野水沟。底册是区档案馆整理旧卷时筛出来的,上面用圆珠笔登记着1979年前后迁出的人口,职业栏里写着“棉纺厂”“航运站”“绣花社”和许多“务农”字样——凡女性姓名后面,几乎都跟着“已迁”“转城”“嫁出”。车到镇口,雨刚停,路面上的流水把落日映成碎烂的锡箔。我合上登记簿,顺着护坡石阶往下坡走,鞋底沾了青苔,打滑。
野水沟并不是一条沟,是一条顺着山崖坡面铺开的旧居民区,房子大多建于1950到1965年间。建筑材料很杂:底两层是红砖,往上变为页岩条石,最顶端则用杉木撑起阁楼。傍晚开始飘炊烟,煤气灶燃烧的味道混着榨菜炒肉丝的油香,隔着湿漉漉的梧桐树传递出来。路旁单位的大铁门多数合着,锈透的水管一直滴着——楼下铝合金遮阳棚的卷边处,长年有水痕。
迎面走来一个收旧货的老太,推着两轮铁皮车,后斗里竖着一支缠着塑料袋的拖把。我向她打听,镇上以前的女孩是不是多数出外谋生去了。她歪头看了我一眼,放下拖干,抹着下巴上说:
“女孩?野水沟的姑娘,我嫁过来三十年,前头一茬上了纺织厂,后头直接过江。朝下生,朝上长,山坡上的屋里哪能总留住人嘛。”
她用指甲在铁皮车把手上的锈迹一刮,带我去看东半边山坡下面一条废水渠。
1956年春天,一个名叫李玉蓉的湖南籍女工从邻县铅云纺织厂调到野水沟分厂,厂长批给她在沟尾建了两排临时职工宿舍。水泥地板,木楞窗,每家房门钉着一块铁皮屋号。人们下个坡就能去河埠头取水。到1972年扩充车间时,这里直接改名为家属区和集体宿舍区。“女孩出门做工、再去另一个家属院”,在半世纪前很明确。可我念一遍本上“香莲花”“王淑奇”“周素云”的名,现在的沟里基本听不到男人女人的号子或是球鞋擦水泥地的声音。
走到废水渠桥口,积水中央浮着一只桔红色搪瓷碗,碗边有一圈烧饼挡布裹腰。那是煮猪食退下的旧具,有人遗弃了两天,下雨天碗璧依然干燥浮沉着滴水。
井台附近的人事
学校迁走后,山腰二层楼上开了一个裁剪补习班的托管,用来装缝纫机。傍晚放学时段一个穿灰色保暖衣的高个女孩出来晾面料。我见她手上一层黄色机油,说是用衣车修理钳凝出来的浮凸。
“我一直闷寨子里,除了每天量条码,学打滚边机,”她手指向侧面一栋没有窗户门的墙,上方还用红漆喷着“棉纺厂安置居住”的白圈尺码。
她从没想过野水沟的这些到底存放什么气质。“后门口的梁杆本来是女工晾洋线团用的,旧年月她们在这里开会。”屋里头立着一个柏木阔架衣箱,贴着大半轮塑料拼花盘线,一只锈掉的木剪刀夹摞放了两颗线轴。摊开来:台面上沿列过去,小扑粉、滚边线芯、塑料透明软尺、一半裁剩的海昌蓝布料等下物件还很清爽。“缝纫机和剪刀从不挑剔女主人。”高个女孩学着当时裁剪书上一个架肩的打法,说完指了指灰闷的户外,有一小捆不锈钢缝衣架杵在跨街砖柱边上。
每一门留守产业要人来看管。
坡下底层的泡皂间
在护堰坝下面,还有一栋狭长方格形的集体浴室值班坡屋,通长的门板染成枣红色,分成两侧。门口挂着两三张“三八浴室内暂无条件落冷热水须用桶”的旧塑制牌。大门没上锁,推开来地面上积了洼水,里面水锈泛黑。大约那些女生里最后一个守约的洗水间,也挪去外头充气淋浴了。值班箱子后面放着一封信封未信封的收信簿,有零零散散署着小名,落款位置没有地址,大多是让人代寄:地址栏任意空着。
住户魏阿姨带我去坡另一隔极窄的小屋,里面堆满成捆的布壳和绣底线丸。“上岁数的这几年陆续走了,养老拐回亲族。近二十岁的都朝对岸工业区里住房和宿舍跑。”从1970年到1995年水厂通水,每层的皂粉窝仅3平方米,一根供给橡皮管连一盏红灯按钮全没有。底柜挂着写粉样字迹的蓝皮簿(1962),有一页歪着记录:“十八团员挑水并洗坯布,坡头长雨季。”
记录侧面对应水渍清晰的一条竖直用拖把拖过浸皮管道形成的印子,“缝东西从裤子口袋里有织票”。然而票证已不流通了。洗水池脚边的瓷砖发黑那一段上,刻着一道不足指的直角痕,随即还有“露”字头敲出的刻立。一位经过走廊洗口罩的中年人对我说当年的夜校女孩把废布条浸皂水后串在一个半月铁钉圈,一节节用来防夜湿,量木架之间挂十来条毛巾,每隔半个时辰就有两根旧浴刷立竖,风吹刷掉碎黏。那个擦巾架子后来当成旧铁捻着折进拆迁变卖。
换季:档案袋换外接住名册每行各自誊抄。凡是嫁走或调走的姑娘常去交一本废弃棉纺织平面细层写“因故腾补”。女孩不是一下子消失的——却将一间一间的门口慢慢空下来。“填迁走表格那天大都只留给管理一枚户章,连旧底片未有过。”刘姓老干部蹲下揭起箱垫又说道:“走一科少一科嘛。
天光熄去扫成一线鱼肚,湿木条旁立着半袋石膏粉,疑似建筑工放在冷水汀板前丢弃,大约是刷模型样品之余练的浇注模具。回走到巷边电器店,三个女青年讨着装水的方格废架走去印花擦棚片,互相咕着把圆形缝压件换了马夹并铆接到帆布束——那是各工艺学的书包架子。木板边依旧有布锁压角、一堆白色扣。
走出野水沟,到明晚路灯立在唯一亮着的那棵树枝边,仍能看到窗台架外钉着一根木桩——那根栓晾衣线桧短钩,一道水珠自钩尖转向积聚又坠下。越过再远一点,对面崖头隐隐现出一辆首班末班机车上红灯走弧线驶过亮内车道。女孩的终点不详,沟只量出每个今早晨留下鞋湿地厚道的渠距水纹。而那水还在留送走的布鞋与袜匹的位置一涡一涡转着,久久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