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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州按摩店最多的是哪条街|衣裳街的傍晚与手劲

我在这座城住了五十年,退休前在二中教语文,闲下来就爱在城里走。你要问湖州按摩店最多的是哪条街,我告诉你,衣裳街。不是那条新修的仿古商业街,是它南段连着红门馆那一片老巷子。傍晚五点半,天色将暗未暗,巷口炸臭豆腐的油锅刚支起来,白烟顺着石板路滚,混着艾草和红花油的气味,你就知道,这行的铺子都开张了。

我从红门馆的牌坊底下进去,左手第一家是“阿珍推拿”,门脸窄,挂一块蓝布帘子,帘子下摆磨得发白。阿珍五十出头,本地人,年轻时在丝厂做过挡车工,腰落下毛病,后来跟人学了这门手艺。她店里只有三张窄床,用旧缝纫机板改的,床头各吊一只石英钟,走时快慢不一。我问她一天接几个客,她说:“多的时候七八个,少的时候两三个。都是熟客,不用吆喝。”

巷子深处的营生

再往里走,路灯坏了,靠各家门口的小灯泡照亮。墙上用红漆写着“盲人按摩”四个字,漆皮起皱,像鱼鳞。推门进去,里头坐着一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姓周,河南口音,来湖州十四年了。他手劲大,按肩井穴的时候,我感觉骨头缝里都在响。他问我:“老师傅,你颈椎不好吧?”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摸出来的,你这儿肌肉硬得像石板。”

他这间屋不到十平米,靠墙一排铁皮柜,柜顶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播评弹。柜门开着,露出几卷绷带和一瓶红花油,瓶口积了灰。他说他不喜欢用仪器,就靠两只手。“仪器是死的,手是活的。人身上哪块肉紧,哪块肉松,一摸就晓得了。”

这行当在这条街上扎堆,不是没道理的。早年间衣裳街是布匹绸缎的集散地,挑夫、船工、账房先生,一天下来肩背劳损,收工就找地方捏一捏。后来丝厂关了,码头迁了,但手艺留了下来。现在街上的铺子,少说也有二十几家,有的连招牌都不挂,只在窗玻璃上贴一张“推拿”的打印纸,字朝里,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一条街的作息表

我在这条街上走了三个傍晚,摸出些规律。上午十点前,铺子基本都关着,卷帘门拉到底,门上贴着“营业中”的牌子,但没人应。十点半以后,陆续有人来开门,先烧水,再擦床,把枕头拍松。下午两三点是淡季,有的师傅坐在门口晒太阳,有的趴在床上打盹。真正的热闹从晚上七点开始,一直持续到十一点。

街中段有一家“老李筋骨堂”,门面稍大,摆了五张床,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一张泛黄的穴位图。老李六十二岁,本地人,年轻时在部队卫生队待过,转业后分到厂医院,后来厂子倒了,他就出来自己干。他收费比别家贵五块,但活细,按完还会教你两个拉伸动作。他说:“我这不算按摩,算康复。按摩是放松,康复是解决问题。”

“你这条街上的铺子,一家挨一家,不抢生意吗?”我问他。
他笑笑,指指对面一家:“那是小刘的店,他专治落枕,我专治腰。各吃各的饭,各睡各的觉。”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对面铺子门开着,一个年轻小伙正给一个老伯揉脖子。老伯歪着头,像一只被拎住脖子的鸡。小伙手法利落,五分钟就完事,收了十五块钱。老伯站起来,转了转脖子,说“松快了”,然后踱着步子走了。

手艺与手温

有一晚下雨,我在“阿珍推拿”避雨,看她给一个环卫工按腿。环卫工五十多岁,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青筋凸起,像蚯蚓。阿珍用热毛巾敷了敷,然后从脚踝开始,往上一下一下地捋。她一边按一边问:“今天扫了几条街?”“四条。”“那你这腿该肿了。”环卫工嘿嘿笑,说习惯了。

雨停了,环卫工走了,阿珍收拾床铺。她告诉我,她这店开了十八年,房租从八百涨到两千八,但收费只从二十涨到四十。“涨多了,老客就不来了。他们都是下苦力的,挣的是血汗钱,我不能在他们身上再刮一层。”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块热毛巾,毛巾冒着白气,她的手指被烫得发红,但她没松手。

我走的时候,巷子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老李筋骨堂”的招牌还亮着,白底红字,在夜色里像一块印章。老李站在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我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街的铺子都隐在黑暗里,只有几扇门缝透出昏黄的光,像瞌睡人的眼。

第二天下午我又路过,看见阿珍坐在门口择菜,周师傅在屋里听收音机,老李正给一个年轻人按背。太阳斜照在石板路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忽然想起,这条街上的手艺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街还是这条街,窄窄的,旧旧的,走上去还会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那声音在巷子里传开,像一声咳嗽,又像一句问候,落在地上,没人接,也没人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