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火车站站前路周边的巷子|三十年教鞭指过的烟火地图
退休后我常提个帆布包,从史城路拐进站前路背后的巷子。三十年前我在这片区教书,学生家住哪条巷子,门牌几号,我都记得。站前路一带的巷子不像徽州古巷那样讲究,它们是为火车站的货运和搬运工活出来的,横七竖八,岔口多,电线低。外地人容易钻错,我闭着眼睛能走个来回。
第一条:煤屑巷,抄近道去锅炉房的熟路
从站前路派出所西侧往北,那条最窄的土巷子,别人叫它煤屑巷。路面铺的煤渣压实了,落雨不烂泥,只是踩上去沙沙响。巷子直通老火车站的锅炉房,以前烧水车用。我早上六点半去学校,巷口总蹲着三个运煤工,草帽压到眉毛,搪瓷缸搁在膝盖上,里面的茶酽得发黑。
1992年秋天,锅炉房改烧重油,煤屑巷冷清下来。但清扫段的人还在巷尾支了个铁皮棚子,卖炝锅面。面条是机器压的,宽,嚼头好。配的辣油是老板娘自己的方子——芝麻酱打底,加一撮花椒粉,再泼滚油。学生下了晚自习,肚子饿了,几个凑一块儿,五毛钱一碗,蹲在铁轨边呼噜呼噜吃。如今铁皮棚子拆了,老板娘搬到对面门脸房,招牌上写“老巷炝锅面”。我隔周去吃一次,面条和辣油还是旧味道,只是碗沿缺的那块口子补好了。
煤屑巷的南北物件清单
- 北口第一根电线杆:身上用白漆写“修表,巷内第三间”
- 南口第二家杂货铺:卖镇江陈醋和蚌埠珠糖,老板姓鲁,耳朵聋,看口型
- 中段墙根下压着的半块界碑:刻“光绪三十一年拾月”
这条巷子的砖墙是青灰砖,比别处厚一倍,因为当年要挡住火车头冒出的火星子。砖缝里塞着干苔藓和樟脑球——住家们防潮驱虫的老法子。
第二条:槐花巷,理发匠和老花镜
煤屑巷往东拐一百步,有条槐花巷。名字好听,实际就一棵歪脖子刺槐,年年五月落一地碎白花,扫了又落。巷子两边是平房,窗户全都对着铁轨,火车一过,玻璃咣咣响。我教过一个女孩子住那里,她爸是扳道工,上夜班,昼里补觉,耳朵里塞棉球,门楣上挂着“昼眠勿扰”的木牌。
巷里活着的摊子有几样,最固定的是薛师傅的理发摊。一把折叠椅,一面圆镜子挂在刺槐树干上,推子插电,电线从隔壁供销社扯过来。薛师傅左手腕戴着银链,那是女儿送的。他剃平头,不多言语。有一次他给我修面,刮刀贴着太阳穴走,忽然说:“刘老师,我儿子今年初二,物理跟不走,能去你家补补课不?”后来这孩子考进铁路技校,送了我一双线织手套。
薛师傅的名言是:“过路客收三块,巷子里的人收两块五,住对面的少收五毛——人家借我热水烫过毛巾。”
槐花巷的傻子也认薛师傅的刮刀声,听到开刃的嘶嘶响,就坐在煤渣堆上不动,能听一整个午后。
第三条:铁皮里弄,地图上没有的夹缝
站前路周边真正的毛细血管,是几条连名字都没有的铁皮里弄——两排焊死的铁皮棚之间留一肩宽,顶头搭石棉瓦,人走过去伸手能摸到两侧的油毡。这些夹缝是以前货场转承包时,装卸工们自己搭的临时住处。1979年,我家隔壁的周木匠也在这里租过一间,12个平方,吃住拉锯子全在里面。周木匠做板凳和骨牌凳,刨贴皮格子门的门线,手艺干净。他跟我抱怨过:“铁皮房子夏天蒸,冬天冰,最怕是雷雨天,雷打在铁皮上,耳朵嗡一整天。”
现在铁皮里弄住了几户外地做早点的。早上四点,第一锅糍糕的烟气从缝里冒出来,混着铁皮锈味。有一家卖沙汤,大铁锅架在炭炉上,鸡蛋打散,冲滚汤,洒胡椒虾皮紫菜。我教过的学生里有个叫陈红军的,下岗后在里弄口摆摊炸油条,炸了八年,铁皮熏成黑色,他留着两条黑胳膊,说“这印子比工资还牢靠”。去年站前路改造,铁皮里弄列为沿街棚户区,规划图上标着拆迁日期。陈红军说:“拆就拆吧,我油条锅子在,挪到哪个角都能支。”
第四条:铁路天桥下的旱桥巷
真正让我觉得站前路周边巷子有人情味的,是北侧旱桥巷。旱桥是1960年修的,水泥桥面,桥肚下七根柱子撑出一片十来米宽的空地,没有日晒,通风好。底下的巷子沿着桥体走向,挤着修鞋、配钥匙、卖绿豆圆子的小摊。我放学回家,常停在那里看修鞋匠上鞋掌——他左手拿锥子,右手穿尼龙线,线头湿一湿,往蜡块上一拉,再穿过锥子孔,扯紧。那“哒哒”的扯线声比上课铃还准时。
1997年大年三十晚上,桥肚下的路灯坏了,修鞋匠没走,点了根蜡烛给一个赶火车的女学生补鞋跟。女学生蹲在那里哭,说是准备回六安老家相亲,鞋跟断了。修鞋匠不讲话,三分钟修好,收了五毛钱,又从摊底摸出一颗纸包的橘子糖给她。那个场景我如今还记得:蜡烛的桔黄色光穿过桥下黑影子,照亮了墙上粉笔写的加急电话,还有“寻羊启示”的边角。
旱桥巷的水泥栏杆上,被人用铁钉划了一行小字:“2011年7月9日,去广州,晚上廿点的车。”字边上是菱形纹的刻痕,许是哪个候车的烧焊工刻的。我每次路过都看那行字,它比很多记实文学都准。
那天傍晚我照例走到旱桥巷,修鞋摊收工了,地上留着半段蜡线和一个磨平的鞋掌,线的颜色是红尼龙。旁边新起了一筐豆腐乳,盖着一块蓝布,布角被风吹起,露出写价目的纸板。谁放的呢?我没见到人。站前路上车声又起,一列货车从北边过来,钢轮滑过轨缝的声音一截一截拖迟。我蹲下来系鞋带,看见鞋掌上落着一片槐花瓣——五月的槐花,飘得过两条巷子,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