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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岛小巷子除了向阳还有什么|黄裙子和一毛钱冰棍

那张照片是上周翻抽屉底翻出来的,国营照相馆的硬纸壳衬板都发脆了,左上角印着“中山路人民摄影社”的红字,年份一行手写蓝墨水:1984年夏。照片上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穿一件柠檬黄连衣裙,站在一条石头台阶上,龇着两颗门牙笑。那裙子我记得清楚,是她妈用出口转内销的的确良布头做的,腰上掐了两个褶,裙摆一跑就鼓成伞。闺女早搬去市南了,上回回来还念叨,说小时候那条巷子怪好来,就是忘了叫什么名。

青岛小巷子除了向阳还有什么?这问题她不问我,我也憋了一肚子话。人一提老巷子就只认准那一条向阳的,跟谁没去过似的。可你但凡往信号山背后拐两个弯,往观象山那些石阶岔路上迈几步,那些连名字都起得潦草的小巷——黄岛路、蹯山路、无棣二路支巷——油亮亮的马牙石缝里,淌的可全是另一副光景。

一截晾衣绳上的家底

照片往后翻一页,夹着张叠成四折的黄草纸,巴掌大,铅笔写的:菠菜一毛二,带鱼凭票三斤,煤球券七张。那是巷子口毛奶奶记的流水账。当年她那间小屋半扇门永远敞着,门框上挂一块黑木板,用粉笔给街坊记“老王来取奶”“李姐家五号修炉子”。巷子窄,两头楼山挤着,太阳每天只从西头楼缝里漏两三个钟头,可家家窗台照样晒得满满当当——萝卜干、蛤蜊肉、小孩的胶鞋底子,竹竿不够用,就用铁锹把儿担着。

那年夏天,毛奶奶套着件灰布褂子,蹲在门槛上择韭菜,见我领着穿黄裙子的小闺女走,抬脸吆喝一声:“恁快看,这丫头片子的裙子比咱巷子里的爬山虎还鲜亮。”她辫子盘在脑后用个铜簪子别着,簪头上拴一截红绒绳,风一吹就扫她脸上的褶子。

石阶上的冰棍箱子

巷子中腰有棵老国槐,树下永远蹲着一只刷白漆的木箱子,那是老栾头的冰棍摊。他不用自行车,用一条废皮带把箱子捆在后腰上,爬石阶下石阶像驮着一座小雪山。冰棍分两档:底层的麻酱味三分,盖着棉被囤在上头的奶油味五分。穿黄裙子的小闺女攥着一毛钱,站在箱子跟前,眼睛上下扫了三遍,最后憋出一句:“大爷,我要五分那档的。”

老栾头用铁夹子挑出一根,还多扯半张油纸包住海绵棒:“黄裙子配白奶油,这才像过夏。”旁边蹲着的是修鞋的刘瞎子——其实不瞎,就是左眼长了层白翳,他正拿锥子扎鞋掌,头也不抬接了句:“你看这孩子,跟巷子底那棵晚香玉一个色气。”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巷子里的人都笑,因为晚香玉是孙奶奶家窗台上的宝贝,白天合着瓣,天麻黑才开,香得能压过半条胡同的蜂窝煤味儿。

夜里比白天还精神

青岛小巷子除了向阳还有什么?我给你数数夜里那些事。太阳能照见的也仅仅是几个钟头的石阶光斑,可天一擦黑,各家窗户一拉亮,整条巷子倒像一条流水席。东头张叔在自己门洞里支了张瘸腿茶几,摆一盘刚出锅的蛤蜊,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就着散啤,看谁路过都要问一句“来一个蛤蜊不?真空的,没肉不肥不要钱”。西头二楼宋阿姨把缝纫机搬在临街窗下,“嗒嗒嗒”的声音拐着弯儿贴墙走,她给邻居家小孩改裤子,不收工钱,就收一碗小米粥。

我闺女那件黄裙子,就是在这样的晚上被巷子风甩干了一角。她跑得满头汗,抱着那只盖着棉被的冰棍箱子借来的空汽水瓶,蹲在槐树底下听栾老头讲他年轻时在下边码头搬虾皮的经。讲到一半,巷子口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那是送晚报的小崔,他从军绿色帆布袋里抽出一卷《青岛晚报》,在路灯底下举着晃两晃:“电业局通知明早八点修变压站,各家冰箱别插电,要雪糕的趁今晚上冻够了!”

门轴吱呀与钥匙圈

你要问后来呢?后来那条巷子拆迁规划改了又改,黄裙子丫头长大嫁人,毛奶奶的铜簪子那截红绳磨白了也没换。但前年我回去走过一趟,碎石缝里钻出几棵凤仙花,红不棱登地举着一簇小籽,这不就是当年立在小巷公用水龙头边上那茬子花的后代?水龙头锈死了,可边上一块水泥池壁上,还用白漆画着一个圈,里头歪歪扭扭涂着“煤”字——那是有阵子统一定点买蜂窝煤的记号。

走到巷底最后一级石阶,我停脚回头:半空中多了几条新拉的网线,可墙根那片青苔还是那么厚。一只花猫蹲在废弃的炉子台面上,拿尾巴扫着一小节粉笔头,不知道是谁拣了毛奶奶的黑板茬子练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