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it教育培训,作者: ,:

绍兴城南任家塔女的都是哪里人|半个世纪媒人婆的嫁娶账本

我在任家塔住了五十二年,前三十年教书,后二十二年替人做媒。常有人问我,城南这片老墙门里进进出出的姑娘,祖上都是哪方水土养出来的?我不用翻族谱,闭着眼也说得清——任家塔的女人,一半是河埠头船橹摇来的,一半是街面店堂算盘珠子拨来的,剩下的,种在自家竹园里,根须早扎穿了青石板。

河埠头摇来的媳妇,船橹声里改了口音

任家塔南边那条河,水是浑的,性子急,直通鉴湖。六七十年代,每天清早四点半,就有乌篷船靠上石埠头。船娘篙子一撑,船头挂着竹篮,篮里是带泥的藕、湿漉漉的荠菜,还有绍兴乡下独有的“三花”腌菜。她们把货卸在任家塔前街,人却坐在王家台门口的石墩上,等买主。买主里,年轻的单身汉多一些,看着看着,就把人看成了自家媳妇。

河埠头过来的女人,口音最杂。城西漓渚的,说“侬”尾音拖得长;东湖那边的,把“鱼”念成“垚”。嫁过来的头三年,街坊们听她们说话要竖耳朵。我隔壁赵师母就是沥海人,嫁来那年,跟婆婆说“今日落雨”,婆婆听成“落鱼”,当真拎了竹篮要去河埠头捞。后来她学会了任家塔的调门,但“落雨”两个字,到老还是咬不圆。如今这河埠头冷清了,船少了,可青石板缝里嵌着的苔藓,还是当年湿漉漉的样子,城门口卖臭豆腐的孙阿姨,父亲就是柯桥船夫,母亲是平水乡下的采茶女。

河水改不了道的,人心更改不了。任家塔的女人嘴上不承认,但她们揉面做麦糊的时候,手腕一收一放,还是娘家河边的力气。

店堂里盘算的千金,算盘珠声里定了亲

任家塔正街上有四家老店——李德茂南货店、周恒升酱园、丁记绸布庄、还有一家修钟表的陈记。我小的时候,这几家店的柜台后面站着的小姑娘,就是店里养的“账房女儿”。她们不种地,不摇船,天没亮却要练算盘,手指头拨得比针线还快。这些姑娘的铁饭碗,不在水田里,在柜台底下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里。

她们嫁人,轻易不往外头走。店东家女儿的婆家,常常就是街对面的另一家庄——李德茂大女儿嫁给了周恒升的少东家,陪嫁嫁妆里装着两坛子“女儿红”和一柜子新式绒布。丁记绸布庄的小女儿,后来嫁到了隔壁鲁迅故里那边的邮政局职员,这已经是任家塔顶顶扎台型的事情。店堂里养出来的派头,出嫁那天看得分明。

到了八十年代,南货店改成了小超市,酱园变成了饭堂,可老柜台底下的青砖上,还有算盘珠滚过的浅坑。现在从那里走过,站柜台的换成了外地口音的小姑娘,但老街坊打趣说,任家塔嫁得最体面的,还是那些坐惯了柜台会算账的囡囡——绍兴人的日子,靠的就是一把算盘一杆秤。

竹园里长出来的闺女,根扎在墙门深处

还有一批最腆实的任家塔女人,她们娘家大门开在东墙弄、西墙弄,屋后头就是巴掌大的竹园。这竹园里不生名贵东西,春天一蓬笋,夏天几架黄瓜,秋天晒一竹匾霉干菜。阖城拆迁之前,任家塔女孩子十岁就要晓得“剜笋不能伤根”,掘出来的笋要带泥分给邻居,这是门风。

这批嫁出去的闺女,嫁得远近都有。年纪大一点的,嫁到城区北海瓦市、府桥直街做了居民;六零后那一拨,有嫁到萧山棉纺厂做女工抓阶级的;再年轻些的,干脆跟着丈夫到杭州、上海租房开店。但怪就怪在,她们出门前都要在自家竹园土里抠一指甲缝的泥,拿红纸包了带到新家,泡水喝,说是防水土不服。

“任家塔没有出过做官人,也没有出过戏文里的状元娘,但几代女人各自带着一包自家的土,走到哪里,杯子底都有一层任家塔的泥。”
——老墙门住户金奶奶,今年九十一岁,娘家就在任家塔西弄竹园边上。
来源路数嫁去的地界大致有名随身带的东西
河埠头摇来的任家塔本街、城南一带娘家腌菜坛、船橹上的篾片
店堂柜台里站过的鲁迅故里周边、城区单位派头的嫁妆里的老式账册、一串铜算盘珠
竹园里养大的萧山、杭州、上海大码头一包自家土的“信物”

外头人只当任家塔是个旧地方,非要问出个祖籍来龙去脉。其实哪有那么清楚。河埠头来的媳妇,自己女儿又嫁回河边;店堂里的千金,孙子辈又在网上卖货,根上沾的还是买卖两字。真要说结论,任家塔的女人不光从四面八方来,又从这座小城南门口走向更杂的去处。

前日傍晚落阵头雨,我走过头桥,看见一个背书包的女学生蹲在墙根剥笋壳,蹲的姿势像我年轻时见过的每一位任家塔妇道人家。我问她是哪座学校回来的,她抬头说是火车站那边调来的新老师。这城门口,年年搬来人新人,笋年年冒尖,我不问她从哪里来,她手里那几根裹着红泥的湿笋,总归认得任家塔的土。